第56章 像发了疯的公牛一样

富林斌被订单追着，整日不着家，一会儿喝得醉醺醺的回来，一会儿又拎着礼品到处跑。倒是沈扎艋，识时务者为俊杰，干脆放弃了挣扎，窝在富林斌租来的套房里，每天看电视、打游戏，饿了就吃泡面，困了就躺在沙发上呼呼大睡，日子过得逍遥自在。

如今债台高筑，沈扎艋明白，光凭他们的那点能量，完全不足以扭转局面。一句话，他们完了。等富林斌清醒的时候，沈扎艋不断提醒他，眼下，只有先跑路，才是唯一的出路。

“跑吧，斌哥。把手机号一换，找个地方躲起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现在跑还来得及，再不跑就没机会了。”沈扎艋说。他想起那个失踪了的小嫂子贝婕。

贝婕可以消失地这么彻底，任谁都找不着。只要他们愿意，也可以消失地很彻底的。如果国内不行，就出国去。天高路远，世界之大，总有容身之处的。

但富林斌就像发了疯的公牛一样，一次次对着债务那不可战胜的目标，发起无效的冲锋，又一次次遍体鳞伤地回到出租屋来。

沈扎艋不好放下表兄独自跑路，只能眼睁睁看着富林斌在那里折腾。他也把两个人的这种情况，和家里说了，但家里着急归着急，并没有一点实质性的表示。倒是富林斌，近来老是早出晚归，搞得很忙的样子。问他，就说在外面拉关系。沈扎艋就感觉自己越来越看不透富林斌。

越看不透，那种濒临绝境的感觉，便越强烈。每次闭上眼睛，沈扎艋都能看到雪崩的场面。雪崩之下，谁能幸免呢？

朋友们都不在和他们来往了。如今他们是两个落魄的外地人，是两条在河滩上打挺的缺水鱼。

有一天，富林斌又拿着两张卡，要去找人。沈扎艋拦住了他，再次说：“不要再送了，你已经送了六张了，谁会来帮你呢？承认吧，我们失败了，还是想想怎么破产跑路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富林斌听到沈扎艋这么说，往前走的身子停住了。他颓然地坐在地上，抱着头一句话也不说。沈扎艋知道，他这回听进去了。他承认他的失败了。

他走到富林斌的边上，也坐下来，喃喃着说：“家里家里不帮助，订单订单没有，借出去的收不回，借进来的还不起。富总裁，咱们完了。”

仿佛是沈扎艋那颓唐的话，激起了富林斌最后的疯牛劲。下一刻，他又爬起来了。他咬牙切齿地说：“天无绝人之路。不要丧气，会有办法的。”

富林斌用双手把自己的上半身撑在桌子上，他的声音充满了疲惫：“我们在鹤墟，不是还有一些朋友嘛。我们再去走动走动，只要找对人，所有的问题都可以解决的。你说对吧？我们总还有朋友的。”

他想要从沈扎艋那里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但沈扎艋不会给他这个答案，沈扎艋说：“不要再去了。事到如今，没有朋友了，败局已定。”

“你他妈闭嘴吧。”富林斌听了沈扎艋的丧气话，又冒火了，“你怕什么，沈扎艋，你有什么好怕的，公司的法人是我，借网络贷的是我，干各种坏事的人是我，人家找不到你头上来。”

“我走，我走得了吗？我能走到哪里去？去非洲吗，去东南亚吗，还是去西伯利亚躲起来？你不要忘了，这是我们的时代啊。吕青中已经完了，童庆祝也完了，他们已经完了。只有我们，还有时间，还有机会。在他们倒下去的时候，我们不冲上去，抢他们吐出来的东西，我们对得起自己吗？”富林斌走到客厅里，手舞足蹈，脸色潮红，声嘶力竭地说，“富贵险中求啊，兄弟，富贵险中求。吕青中、童庆祝，他们，也都是这样过来的。”

沈扎艋张张嘴，还想再说一点什么，富林斌的声音又响起来了。他的牙齿因激动而不停打颤。他真得疯了。

“现在，现在是什么时候。现在是大家都在抢资源的时候啊。机会就那么一点，抢机会的人，像过江的鲤鱼一样多。每个人，都张着嘴，都在那里吧嗒吧嗒，等着鱼饲料扔下来呀。我跟你讲过的，跟着政府有肉吃。为什么呀，政府手里有鱼饲料呀。躲，我们躲啊。躲远了，鱼饲料洒下来，你够得着吗？你还发财呢，你吃屁去吧。”

沈扎艋确信，自己的这位表哥，已经疯了，已经陷入到富贵险中求的魔怔里无法自拔了。

“唯一的、最后的机会呀。兄弟，你不拼，凭什么把机会捞过来？”富林斌拍了拍沈扎艋的肩膀。

沈扎艋不想说话了。是的，他承认，富林斌说的话，乍一听是有那么一些道理在。但为了发财为了富贵，就长袖善舞不择手段，就对了吗？

何况，在富林斌这里，求富贵的真心，又有几分呢？恐怕大手大脚始乱终弃，作为他的本性，还要更真一些吧。他陷入了爱拼才会赢的虚假人设里，他还信得真真的，以为自己就是这么一个人。他把他所有的，好的坏的，对的错的，都归结到爱拼才会赢这个光辉的人设里。于是，一切都有了光辉的解释。这光辉的解释，又反过来加剧了他的虚假人设。他像一只蚕一样，用虚假人设把自己一层一层裹起来。作茧自缚呀，这就是作茧自缚。

沈扎艋毛骨悚然，他像看着怪物一样，看着自己朝夕相处的同事、表哥。

“老弟呀，你是个老实人。你不理解你哥哥，我不怪你。你赶紧走吧。回舟山去，不要再生意场上混了。等将来哥哥发财了，不会忘了你的。”富林斌平静下来，看着沈扎艋，“你没有欠债，如果有别的什么人问你。你也记住，你只是我公司里的一个员工。我的事，跟你没有关系。”

沈扎艋还准备说点什么。富林斌已抬脚出门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