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船好像轻了一些

到了时辰，那预想中的隆重仪式，到底没有进行。

来参加葬礼的人一起上了船，船轰隆隆向着洒骨灰的海域开去。海风吹刮着着每一个人的脸。童庆祝灰头土脸地坐在角落，也不说话，一根接着一根吃烟。

童庆祝边上坐着胡正雄。胡正雄是跟着童庆祝来的。在筹备海葬仪式的最后阶段，胡正雄跟在童庆祝边上，上上下下帮了不少忙。这会儿，既没有领导过来，就更没什么好忌讳的了。两个人大大方方坐在一起吃烟。

“也好啊，清清静静地走。”胡正雄说。他一半像是对童庆祝说，一半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搞得童庆祝不知道怎么跟他搭话好。

早前，胡正雄对王平山提了给贝英巧立碑的事，王平山不置可否。胡正雄心里没底，看着童庆祝在那里吃烟，就又说起了立碑的事。

“人这一辈子吧，说没也就没了。可这位贝英巧，是修过路、开过店的。听说，最难的一段路，还是她修的。我说，政府，你们把人撒了就算了？”胡正雄说。

“我不是政府。我是养老院，民办的。”童庆祝说，“你的事自己跟政府说去。”

“哎。民办的。”胡正雄说。

“民办的，后妈养的。回头我就去破产了，注销了。不搞了。”童庆祝说。想想自己近段时间来，忍气吞声，连厂子被拆也没坑一声，就盼着养老院这摊子事，能有人来过问解决。结果，搞到最后，还被人平白摆了一通。童庆祝就真不想干了。

“我说，民办的养老院，也是养老院。你就这么把人撒了？”胡正雄腆着一张老脸又问。

“不撒了能怎么着？还留着呢？秦始皇也留不住啊。”童庆祝说。

“我手头，还有几块钱。”胡正雄压低了声音，“咱们想个办法，弄一点事情啊。”

“啊？”听到钱，童庆祝还不太明白他的意思。不过终归是钱，他现在最缺的就是钱，他就说，“现在的孤寡老人，日子过得不容易啊。我那个养老院，民办的，只有几块补贴，完全不够花啊。我常常觉得，他们得到的，还是太少了。社会上的爱心人士，到我这里来的，不是没有。但比起这些老人该得的，哎，真是……”

童庆祝一连串的诉苦，意思很明确的：您这位大爷，要是有钱，就赶紧掏点给我们养老院吧。

现在领导们不来，等于也放了他鸽子。也许，这就是答案了。他只能凭良心，自求多福，当一天和尚敲一天钟，把最后一班岗站好。多搞点钱，把老人们的日子弄得好一点，无疑是最直接的。

童庆祝眼巴巴看着胡正雄。胡正雄却不说话了。

胡正雄看着这湛蓝色的，如同绸缎一般，无边无际的海面。这看似平静的海底下，沉着多少人的心事哟。

童庆祝给胡正雄递了一支烟。胡正雄是他该巴结的人了。长年在乡下养老院当家长，对巴结人这一套，童庆祝已经很娴熟了。他给胡正雄点了烟，就差叫他哥了。

“我想，在贝英巧挖公路的地方，建一个小亭子，亭子外，还立一小块碑。哎，就算是留下一点东西吧。”胡正雄说。

“挺好啊。应该的，纪念亭嘛。我知道一个很好的刻碑匠，到时候还可以请他来刻碑。”童庆祝说，“贝英巧不容易啊，我养老院里三十几个老人，她都合得好，难得。”

“弄完这些，我可以再给养老院一笔钱。不多，也就十来万吧。”胡正雄说。

“哥，很多了。老哥，我代大家谢谢您了。”童庆祝赶紧握着胡正雄的手。他万没想到，眼前这个财神爷，竟这么慷慨。早知如此，还避着胡正雄干什么呢，早在他来的时候，就应该专车把他接过去，好吃好喝供着。

童庆祝为自己差点错过财神爷而捏了一把汗。

“什么都没了。有什么意思呢？”胡正雄说。

说话间，船到海域了。胡正雄和童庆祝站起来，其他人也挨挨挤挤地站着。

王海邦站在船头，左边是王平山，右边是王移山和陈大海。他们把骨灰从盒子里捧出来，一把把洒到海里……

贝英巧今日魂归大海。胡正雄，这位贝英巧从未谋面过的老男人，站在船边，厚厚的嘴唇颤抖着，两行泪水流淌下来，流到嘴角边，不一会儿，又挂下来，一颗颗滴落在潮湿的船板上。

海葬已毕，船开始回返。了却了一件事，船好像轻了一些。来的人都开始各说各话了，还有人掏出手机，拍摄着这辽阔而湛蓝的大海。

王平山他们一起到了胡正雄边上，几个人坐定了。童庆祝看架势，知道他们是在商量事情了。他把海葬的事情办砸了，感觉没脸见人，就想回避。王平山叫住了他。

“嫂子会满意的。童院长，你费心了。”王平山说。

这是来自家属的声音。王平山的态度，就代表了他们一家子的态度。童庆祝感动了，这是家属呀，多么通情达理。尽管他把事情办得一团糟，人家还是能体谅他费了心思。

童庆祝坐在那里。王平山说：“胡校长，你是文化人。按理，我嫂子自己选择了大海，就不应该留下什么东西了。”

“也不是这么说。”胡正雄听王平山这意思，知道建亭子和刻碑的事情，还有商量的余地，就说，“牛角湾那个地方，我看过的。那里风景好，也算是你们村入村口，在那里建一个亭子，有人等过路车，也可以休息。何况，英巧一辈子，心里想着公益事业，把最难的公路开了。现在，又讲文明树新风，带头海葬。我们也应该学习这种精神呀。”

这位前小学校长，本来说话就是一套套的，这会儿既然想做一点事，自然也跟着一套套了。

童庆祝也插话说：“确实，贝英巧在整个养老院，和大家都合得好。别人有困难，她总是第一个伸出手去帮忙。我就是养老院没钱没地，要有钱有地，我也给她盖一个纪念亭。”

“补一补也好。”王移山说。

对建亭建碑，王移山一听就很赞同。这次海葬仪式出了意外，本来风风光光的事情，搞得灰头土脸。她早上还在想，得找一个地方，把这个面子挣回来。没想到，到了下午，就有胡正雄送上门来。

“那就这么定了吧。”胡正雄说，“钱我来出。亭子的设计师，我来找。亭子的名字，我也想好了，就叫英风亭。我会找书法家朋友来，把字写好。”

“刻碑的事，可以找贝桥的贝石花来。”王平山说。

他深知，找遍整个鹤墟县，都不会有比自己的这位兄长更忠实、更技艺精湛的石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