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多小时后，研究所保卫处两名荷枪实弹的警卫，亲自护送着一个贴着法院封条的厚实牛皮纸档案袋，送到了杨威教授的办公室。手续严格，签字确认。
杨威教授带着轻松甚至有些戏谑的表情，拿起裁纸刀，随手划开了档案袋的封条。他漫不经心地抽出里面厚厚一沓装订好的A4纸。
第一眼，是几张整体的概念草图。
线条流畅，结构清晰，透着一股简洁而充满力量的美感。杨威教授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了一些。
这草图…画得相当专业啊！构图、透视、比例，都无可挑剔，绝对是行家手笔。这死刑犯…有点意思？难道真是学工科出身的？他之前的情报有误？
带着一丝疑惑，他翻开了第二页，第三页…他的动作越来越慢，脸上的轻松和戏谑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
微型涡喷引擎的详细结构剖面图！每一个叶片的角度、轴承的布局、燃料喷射的优化路径…标注清晰，参数精确！
多机协同抗干扰通讯模块的电路设计图！那独特的拓扑结构和加密算法思路…杨威教授的手指猛地顿住了，眼睛瞬间瞪大！
蜂群自主决策与任务分配的核心算法逻辑流程图！那层层嵌套、精妙绝伦的决策树和模糊逻辑控制…杨威教授感觉自己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自杀式攻击单元的高能聚能装药结构原理图及其毁伤效能模拟计算…杨威教授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猛地翻到后面，看到那些用清晰工整的字迹写下的、关于当前国际上主流蜂群无人机研究失败原因的分析！
那些卡住他和无数顶尖团队的关键技术难点——高速机动下的实时精确定位与避障、复杂电磁环境下的稳定组网、低功耗微型化与高毁伤效能的矛盾、蜂群智能涌现的控制逻辑…在这份资料里，被一针见血地指出，并附带着详尽、成熟、甚至堪称优雅的解决方案！
这…这不可能！
杨威教授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他像是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了胸口，整个人僵在宽大的座椅里，厚厚的老花镜片后面，那双阅尽无数技术图纸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极致的震撼、茫然和难以置信！他死死地盯着手中的图纸，仿佛那不是纸，而是某种来自未来的神迹！
办公室里死寂一片，只有他越来越粗重、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如同破旧的风箱。
他猛地摘下眼镜，用颤抖的手用力揉了揉干涩发红的眼睛，然后近乎粗暴地重新戴上眼镜，几乎是扑到那叠图纸上，像饿极了的饕餮扑向美食，一页一页，贪婪地、逐字逐句地重新审视！
他的手指因为激动和用力，指节捏得发白，在光滑的纸面上留下湿漉漉的汗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哗哗声和杨威教授越来越粗重的喘息。他时而猛地倒吸一口冷气，时而发出无意识的、短促的“嗬…”声，时而又会盯着某处关键设计，陷入长久的、失神般的呆滞。
终于，他翻到了最后一页。那上面没有任何图纸，只有几行简洁的总结性文字和最终的性能预期指标。
杨威教授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狂热的火焰！那是一种朝闻道般的激动，一种见证了历史性突破的颤栗！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身后的椅子被他带倒在地，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他顾不上扶起椅子，双手颤抖地捧着那叠图纸，如同捧着世间最珍贵的圣物。他抬起头，望向办公室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想要说什么，却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发不出任何完整的声音。
过了好几秒，他才用一种近乎梦呓般、却又带着石破天惊般力量的颤抖声音，喃喃自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压出来：
“里程碑…这是里程碑啊！”
“领先…何止十年…”
“这技术…若能实现…我龙国军工…当可…当可一飞冲天！直指寰宇！领先世界…至少…三十年！”
侯亮平站在办公桌前，看着杨威教授这副仿佛灵魂出窍的模样，内心的焦躁如同沸腾的岩浆，越来越难以压制。他等不及了。
这荒谬的等待，这超出他理解范畴的沉默，都像是对他精心构筑的“铁案”堡垒的嘲讽。
“杨老，”
侯亮平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和强行压抑的不耐烦，“这图纸…您看完了吗？它的真实性…到底如何？是不是…像我们判断的那样，只是那个祁同伟为了拖延时间、混淆视听搞出来的拙劣把戏？”
他刻意加重了“拖延时间”和“混淆视听”几个字，试图引导杨威的判断，更试图说服自己。
杨威教授猛地抬起头！
那一瞬间，侯亮平甚至被老人眼中迸射出的、如同实质般的锐利光芒刺得心头一凛。那不是看穿谎言的鄙夷，而是一种被严重冒犯的、属于领域内绝对权威的震怒！
“拙劣把戏？！”
杨威教授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轰然炸响在办公室里，震得窗框都嗡嗡作响。他“啪”地一掌重重拍在图纸上，震得旁边一个金属笔筒都跳了起来。
“侯亮平同志！你这是在侮辱我的专业！侮辱我们整个军工科研领域！”
杨威教授激动得满脸通红，胸口剧烈起伏，手指颤抖地指着侯亮平的鼻子，“我杨威！在这间办公室，在这个领域，干了快四十年！从两弹一星的配套项目，到最新的高超声速飞行器！什么样的技术我没见过？什么样的图纸我没审过？！
你竟然问我这图纸是不是‘拙劣把戏’？！”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大得差点带倒椅子。
他绕过办公桌，一把抓起那叠图纸，像捧着稀世珍宝，又像是展示不容置疑的圣物，几乎要怼到侯亮平和旁边一直沉默观察的赵东来脸上。
“你给我看清楚！”杨威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嘶哑，却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量，“这上面的每一个结构设计！
每一个参数标注！每一个算法逻辑！都精妙绝伦！浑然天成！这是艺术！是工业设计的巅峰艺术！你懂不懂？！”
他喘着粗气，眼神狂热：“蜂群自杀式无人机！你知道这六个字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战场形态的革命！
意味着我们龙国，将彻底撕掉过去在尖端无人集群作战领域的‘追赶者’标签！这套技术如果实现，并且投入实战部署…”
杨威教授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激情都喷发出来，一字一顿，字字千钧：
“它足以让我们龙国的军工实力，一举超越美国！成为全球独一档的存在！这是战略级的颠覆！是足以改写全球军事力量平衡的核心发明！懂吗？！核心发明！”
“核心发明”四个字，如同四记重锤，狠狠砸在侯亮平和赵东来的心坎上。两人瞳孔骤然收缩，脸上最后一丝强装的镇定也彻底粉碎，只剩下难以置信的骇然！超越美国？改写力量平衡？这评价…高得超出了他们想象的极限！
“可…可是杨老，”侯亮平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声音干涩发紧，他做着最后的挣扎，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这…这技术…它…它真的成熟吗？
有没有可能是…纸上谈兵？或者，只是理论上的构想？实现难度…”
他无法接受，一个他亲手送进监狱、板上钉钉的死刑犯，摇身一变，竟然成了能推动国家战略飞跃的“核心发明”者！这颠覆性太强，强到他宁愿相信杨威教授疯了。
“纸上谈兵？！”杨威教授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怒极反笑，指着图纸上一处极其复杂的微型涡喷引擎剖面图，“看到这里了吗？高温高压下的材料应力分布计算！看到这个算法了吗？
复杂电磁环境下的实时动态抗干扰组网！还有这里！自杀攻击单元的聚能毁伤效能模拟！这每一个细节，都对应着现实中我们团队卡了至少三年以上的死结！每一个解决方案都直指要害！完美无缺！这要是纸上谈兵，那我杨威这大半辈子，就真活到狗身上去了！”
他重重地将图纸拍回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盯着侯亮平，眼神锐利如刀：“我以我四十年的专业声誉，以我参与过的所有国家级项目的保密级别担保！
这份技术方案的真实性和价值，毋庸置疑！它就是一颗足以照亮我们军工未来三十年的启明星！其价值，根本无法用金钱衡量！”
办公室再次陷入死寂。只有杨威教授粗重的喘息声在回荡。侯亮平脸色煞白，嘴唇动了动，却再也说不出任何质疑的话。杨威用名誉和毕生功勋做的背书，彻底碾碎了他最后一丝侥幸。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赵东来，看着侯亮平那失魂落魄的样子，叹了口气，用一种复杂到极点的语气，低声说道：“杨老…您可能还不知道…这份图纸…它的作者…”
杨威教授正沉浸在图纸带来的巨大震撼和对自己先前轻视的懊悔中，闻言不耐烦地挥挥手：“作者？我管他是谁！能拿出这份东西的，绝对是百年难遇的军工天才！是国宝！你们法院也好，哪里也好，必须给我保护好！这种人…”
“作者，”赵东来深吸一口气，打断了他，声音清晰地吐出那个名字，“是祁同伟。”
“祁同伟？”杨威教授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眉头紧锁，似乎在记忆库里搜索这个名字对应的军工专家或学者。几秒钟后，他脸上的表情猛地僵住。
祁同伟？这个名字…最近几天在新闻里似乎铺天盖地？那个…汉东省被抓的…公安厅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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