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痛苦的画面,没有征兆地,如同一团浓稠的墨影,在林默的脑海中骤然浮现。那是对生命的蹂躏、对人性的践踏所留下的,无法磨灭的惨状。
“……老先生。”
林默的心脏被这段凄凉的故事和眼前老人脸上的悲伤深深触动。作为XIG的行动队员,他见惯了怪兽的破坏,却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感受到,这些“怪物”背后所承载的,更深层次的人类之罪。
“这样的结局,确实令人心寒……您,还好吗?”他轻声问道,每一个字都带着小心翼翼的尊重。
平野没有立即回答,只是低垂着头,像是要将自己的身影完全融入这片孤寂的沼泽地。空气中弥漫着潮湿和腐烂的气息,却不及平野身上散发出的那种,被时间侵蚀的绝望。
漫长的沉默后,平野的面颊艰难地挤出一丝苦涩至极的笑意。他抬起那双布满了褐色斑点、开始干瘪的手掌,凝视了片刻,像是在看两片枯萎的叶子。
“没什么……对于我们这种,曾致力于研发细菌武器的罪人来说,这也许就是我们最终的报应了。”他的声音嘶哑低沉,像是从嗓子深处磨出的沙砾。
“毕竟……我们的祖国,早在许多年前就已经败了。我们曾发动那场邪恶的、非正义的侵略战争,而我们,正是这场罪恶链条上的主要推手之一……”平野的话语中没有为自己辩解的余地,只有一种彻底的服输和认罪,“这个事实,无论用什么样的理由,都永远无法推脱。我们做了,就是做了。”
他轻轻地摇了摇头,那动作仿佛耗尽了他全部的力量:“我从没奢望过,任何人能原谅我们两个所犯下的罪孽。所以,我选择留在这里,就在这沼泽前,默默地陪伴着近藤……”
“嗯……”林默静静地听着。
“那一年,近藤亲手杀掉了所有参与研究的同事,只留下了我一个。在彻底销毁了所有他能找到的细菌武器之后,他就逃进了这个沼泽深处,从此再也没有以人类的姿态出现过。而我也选择了留下,守护在这片被遗忘的角落,陪伴他,直到我生命的终结。”
“原来如此……”林默终于明白了平野为何要固执地留在这里。他点了点头,目光转向那片平静却又暗藏杀机的沼泽,接着提出了一个盘亘在心头已久的关键疑问:
“但是,有一个问题始终困扰着我……老先生,为什么近藤这个‘异化’后的存在,单单会对您手中的那个八音盒产生反应呢?”
听到林默问及这个话题,平野的脸上浮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哀,他深深地叹息了一声,情绪显得格外落寞。
“……因为,近藤他,是我的至交好友啊。”平野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对逝去美好时光的追忆,但很快就被沉痛取代。
“我……我未能保护好他生命中最珍视的那样东西。这个八音盒,如今已经是他唯一的、维系他作为‘人’的感情寄托了。”他将八音盒紧紧抱在胸前,仿佛抱住了近藤残存在世间的最后一点灵魂。
“而且,这也是我,作为朋友,能给予他最后的、唯一的一点慰藉。”
“老先生,您为何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呢?”
在与平野短暂的交流中,作为XIG精英身份的林默,已经梳理出了许多关于这场悲剧的脉络。然而,所有这些事实,都围绕着一个核心秘密在运转,那是促使近藤保持一丝理智的关键所在。
“唉……其实,八音盒的故事,并没有多么曲折离奇。”平野说着,抬眼望向林默,眼神中写满了苦涩。
“……您知道吗?近藤他,曾经有一个女儿。”
“近藤的女儿名叫智惠,她是一个,我发誓,是我见过最甜蜜、最可爱的孩子。”平野的声音柔和了一些,但很快又被现实的残酷所压抑。
“因为他的妻子很早就离开了人世,对于近藤来说,智惠就是他这片昏暗、充满罪孽的生命里,唯一的光亮,最重要的存在。”
“这个八音盒,就是他亲手送给智惠的生日礼物。每当八音盒的旋律响起,它就能唤醒近藤体内深藏的那一丝父亲的爱意,让他慢慢地找回作为人类的理智和情感。”
林默听得心头剧痛。一个罪恶的科学家,却拥有如此深沉的父爱。
“但是……在被那群狂热的军官进行惨无人道的生物改造之后,他拥有了那副丑陋、异化的身体,再也没有勇气去拥抱他可爱的女儿了。”
“所以,他选择了躲进冰冷而污秽的沼泽深处,终日以怪物的形态潜伏着,只能远远地、偷偷地看着自己的女儿一天天长大。对于他来说,哪怕仅仅是这种遥远的凝视,也已经是生命中最大的慰藉了。”
平野说着,他的脑海中,不自觉地、不可遏制地浮现起一幅柔和的画面:
在一条樱花盛开、如梦如幻的小径上,近藤——那个未被异化的男人——正慈爱地牵着他活泼可爱的女儿的小手,在漫天飘散的樱花树下嬉戏大笑。
微风拂过,粉白色的樱花瓣如同雪花般纷纷扬扬落下,那是一幅没有战争、没有死亡、没有罪恶的,如诗如画的过去。然而,在近藤被改造成恐怖的怪物之后,所有的美好,都永远地停留在了历史之中。
再美好的过去与回忆,终究都像那转瞬即逝的樱花雨一般,短暂而脆弱。
近藤人性中,那最后一点如同星火般的希望,也在顷刻间彻底熄灭——
那一年的战争,已经进入了白热化的末期。
在一场敌军突如其来的猛烈空袭中,年幼的智惠被卷入了残酷的炮火之中。那美好而幼小的生命,就像是那片刻间四散落地的樱花瓣一样,虽然美丽,却在转眼间便烟消云散。
“近藤……近藤!”
那时,平野还被迫留在前线。他头部缠着厚厚的纱布,身负重伤,拖着沉重的步伐,抱着近藤女儿的骨灰,手中紧紧攥着那个已经残破不堪的八音盒。他无力地跪倒在沼泽的边缘,痛苦的泪水决堤而出。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没能保护好智惠……”他对着沼泽深处撕心裂肺地哭喊着。
“原谅我……请原谅我!”
平野清晰地记得那一天。在那一刻,沼泽底下,异化后的近藤发出了一声凄厉、悲壮至极的哀鸣。
他最后一点维系了多年的希望彻底破灭。近藤彻底陷入了疯狂的、无法挣脱的痛苦之中——这种痛苦,既来源于他作为战争罪人所犯下的罪行,更来源于被无情的战争所剥夺爱女的绝望。从那一刻起,他只能浑浑噩噩地,以一个怪兽的身份,继续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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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默的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沉重得几乎无法呼吸。他抬起头,正好看到平野将手中的八音盒轻轻合上,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那声响,像是为这段悲剧画上了休止符。
平野抬起头,用那沙哑而低沉的声音对林默说道:
“事情的始末……大致就是这样了。”
“异化为怪物的近藤,由于他身体组织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无论使用什么方法,都无法得到真正的死亡。他被困在了一个永恒的、恐怖的、怪物的躯壳里。”
“因此……我决定,就永远留在这片沼泽旁,一直陪伴着近藤,直到我这条充满罪恶与污秽的生命,彻底走到尽头。”
平野看着此刻,双眉紧锁、面色凝重的林默,眼神充满了哀求:
“高山先生……”
“我和近藤,我们都是背负着沉重罪孽的人。我们的研究,给这个世界造成了无法挽回的恶果……我心知肚明,我们制造的细菌武器,伤害了太多无辜的生命。我们这样的战犯,根本没有资格去乞求任何人的原谅。”
“所以……请您,就让我们静静地待在这里吧。”平野的声音开始颤抖,“这么多年来,近藤从来没有主动伤害过任何外人。只是最近……我不知道是为什么,他变得有些暴躁不安,但他绝不是什么真正的邪恶怪物,他只是一个被困住的、失去女儿的父亲。”
平野的请求,充满了无可奈何的哀求。他没有任何非分的要求,没有为自己辩解,更没有在无理取闹。
老人的眼眸中噙着泪水,那苍老颤抖的声音,是为了此刻的林默,努力解释着近藤存在的真相——解释着,为什么他要以怪物的身份,苟活至今。
他颤抖着双手,将那承载着女儿骨灰和父爱的八音盒,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地面上。
他看着林默,眼神中写满了恳切:
“以我现在这幅苍老虚弱、无能为力的模样来看……能够让近藤获得哪怕片刻的安宁,已经是今生我能够做到的,唯一的、最后的赎罪方式了……”
“………………”
听完平野这番几乎是绝望的倾诉,林默的脸上流露出深深的复杂与痛苦。
他低下了头,眼睛注视着自己的军靴的尖端,不敢与平野充满祈求的目光对视。
他现在终于知道了,为什么近藤会突然变得如此暴躁,甚至不惜将无辜的刑警拖入沼泽深处。
这一切……极有可能都是由G.U.A.R.D.环太平洋部队的指挥官——那个名叫柊博之的男人,为了迅速消灭怪兽而投射出的“地底贯通弹”所导致的。
地底贯通弹,是一种变相的核武器。它在国际公约中是被明令禁止使用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它最大的副作用,就是对地表环境造成无法逆转的破坏,同时伴随严重的辐射污染……如果仅仅是因为地底贯通弹对近藤潜伏的沼泽底层造成了影响,导致他异变中的身体感到了极度的痛苦和威胁,那么他表现出的暴躁,就完全可以解释了。
“正是因为近藤现在这种状态……我现在,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平野的声音中,充斥着浓烈的绝望和无力感。
“………………”
闻言,林默陷入了彻底的沉默。他内心开始剧烈地挣扎。他是一名XIG的队员,他的职责是保护人类。但此刻,在罪恶与救赎、怪物与人性之间,他找到了一个极度矛盾的平衡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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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遥远的、跨越时空的影像中,鬼杀队的柱们也在静静地观看这场悲剧的重演。
“果然,说出这些真相,对他来说,一定是非常痛苦的事情吧……”
看着视频之中,那个始终沉默地、默默地陪在早已异化为怪物的近藤身边的平野。岩柱悲鸣屿行冥的眼眸之中,不自觉地又涌出了晶莹的泪水。
“真是令人敬佩的家伙啊……阿弥陀佛,希望佛祖的慈悲心,能够拯救这两个被战争伤害、孤独终老的灵魂。”他双手合十,为这对背负着历史罪孽的友人和父女,进行着最虔诚的祈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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