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放这。”
“现在，口头汇报一下你弟弟那个工程的最新进展。要详细。”
白小洁瞬间明白。
“好的，季区长……我这就详细地向您汇报……”
季胜利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坐姿，
将身体更深地沉入椅中，
目光落在桌面上摊开的文件上。
伴随着白小洁断断续续汇报声传出，内容早已和她弟弟的工程无关。
季胜利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忽然，
一阵清晰而普通的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
是季胜利放在桌上的私人手机，屏幕上闪烁着“刘静”的名字。
白小洁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瞬间挺直了身体，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紧张和识趣。
她立刻垂下眼帘，屏住呼吸。
不敢发出任何声响，身体也下意识地向后挪了挪。
在官场浸淫多年，
她太清楚什么时候该消失。
季胜利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睁开眼，看了一眼屏幕，随即对白小洁摆摆手，语气随意：
“没事，你继续。”
他拿起手机，接通了电话。
“喂，静静？”
季胜利的声音瞬间切换成温和的家常模式。
电话那头传来刘静温婉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后的轻松：
“胜利，忙吗？没打扰你工作吧？”
“刚开完个小会，现在有点时间。你说。”
季胜利的目光重新落回桌面的文件上，仿佛在认真审阅。
但另一只耳朵却清晰地捕捉着白小洁那边重新响起，刻意放得更轻更柔的汇报声。
白小洁非常懂事，在确认季胜利接电话后。
立刻又投入了状态，声音压得更低。
刘静在电话里絮叨着家常：“就是跟你说说杨杨，这孩子这两天好像突然开窍了似的。”
“主动帮我收了次碗……你说是不是上次你跟他谈过之后起作用了？”
“这孩子，还是得你这个当爸的来管……”
说实话，他对季杨杨可没有任何的感情。
不过，还是跟刘静聊起了家常。
白小洁显然也听出了电话那头是区长夫人。
这非但没有让她退缩，让她变得更加投入。
她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魅力和工作能力都在此刻展现给季胜利看。
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
她的汇报变得更加婉转起伏。
季胜利一边听着妻子诉说思念：
“你一个人在那边，要按时吃饭，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最后，刘静的声音带上了老夫老妻间特有的关心，
“……晚上视频？等你……早点休息。”
“好，知道了。你也注意身体。晚上……看情况。”
季胜利挂断了电话，将手机随意丢回桌上。
“白主任……今天这工作汇报，很到位。”
“条理清晰，重点突出，执行力度……很强。”
这句工作汇报很到位，
在白小洁听来，无异于最高的褒奖和认可。
“季区长满意就好……我会再接再厉……保质保量完成任务……”
不知过了多久。
汇报工作结束。
白小洁拿起刚才带来的文件夹，姿态恭顺地站在季胜利办公桌前。
季胜利看着她，沉吟片刻：
“对了，白主任。”
“你跟你那位李梅老乡……最近还有联系吗？”
“她那边……最近有什么新动向？”
白小洁是何等精明的女人？
季胜利这句话一出口，她立刻心领神会！
昨天丁义珍带着孙连成横插一脚，差点搅黄了季区长志在必得的晟煊一期项目，季区长心里怎么可能没疙瘩？
他现在让自己去探李梅的口风，这用意再明显不过了。
季区长这是要对丁副市长有所动作了！
至少，是想掌握丁义珍的一些动向！
而且，季区长没有通过秘书陈涛，也没有通过正式渠道，而是私下对自己说这话！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季区长把她白小洁当成了真正的自己人！
是心腹！
白小洁的心脏狂跳起来，
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巨大的兴奋和机遇感！
丁义珍？
副市长又如何？
跟她白小洁有半毛钱关系？
他丁义珍能给她什么？
顶多是些虚头巴脑的许诺。
但季区长不同！
季区长可是要调京都的。
更重要的是，他能直接决定她在京南区的地位和前途！
而且……刚才那场汇报工作，她可是切身体会到了这位领导的实力和慷慨！
跟着谁更有前途，这还用选吗？
“季区长您放心！”
白小洁立刻挺直腰板，
“李梅姐……我熟！”
“我找个机会，跟她‘聊聊家常’，顺便……探探风。”
“有什么情况，我第一时间向您汇报！”
“保证……滴水不漏！”
季胜利看着她眼中闪烁的野心和忠诚，满意地点点头：
“嗯，去吧。工作……要细致。”
“是！”
白小洁像领了圣旨，精神焕发地转身离开。
门关上，
季胜利靠回椅背，点燃了一支烟。
白小洁这把刀，算是初步握在了手里。
丁义珍……李梅……陈海那边，应该也快有动静了吧？
风暴来临前，多布几颗棋子，总归是好的。
……
……
陈涛刚把季胜利下午的行程安排妥当。
正整理着桌上的文件，
口袋里的私人手机就震动起来。
他拿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他心头一凛——大伯。
他立刻拿着手机快步走到办公室外一个僻静的角落，才按下了接听键，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恭敬：
“大伯？”
电话那头传来陈岩石那特有的岁月沉淀感却依旧中气十足的声音，但字字清晰：
“小涛啊，是我。”
“大伯，您说。”
陈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昨晚他怀着无比忐忑的心情，将季胜利那番“闲聊”以及想去拜访的意思，几乎是原封不动地转述给了陈岩石。
他想象过各种大伯的反应，但此刻听声音，大伯似乎异常平静。
“昨晚你说的事，”
陈岩石开门见山，没有多余的寒暄，“我琢磨了一宿。”
陈涛屏住呼吸。
“季胜利同志……”
陈岩石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这个人，我倒是有些印象。”
“他十年前就在京南区工作过，从基层一步步干上来的，后来调去部委历练。”
“这次算是回老地方了。”
陈涛连忙接话：“是的大伯。季区长这次回来，虽然时间不长，但感觉比十年前更沉稳老练了！”
“做事魄力十足，思路极其清晰。”
陈涛这次评价起来底气足了很多。
毕竟他跟着季胜利的时间不短，从季胜利十年前在区里当副职时就认识。
一路看着他从基层干将成长为如今能独当一面的主官。
“昨天刚回来，就快刀斩乱麻拿下了晟煊集团一期项目，对上对下的分寸都拿捏得极准。”
“嗯。”
陈岩石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这次的声音里似乎多了一丝了然和重视，
“看来这十年的历练，没白费。是个能扛事、也敢扛事的。”
陈涛心中一喜，大伯这个评价很高！
“那你替我转告季胜利同志一声。”
陈岩石的语气正式了几分。
“您说，大伯。”
陈涛立刻竖起耳朵。
“就说我陈岩石，知道胜利同志回京州了，还惦记着我这个老头子。”
陈岩石的声音带着一种长辈对优秀晚辈的认可，
“他这份心意，我记下了。”
陈涛的心跳得更快了。
大伯不仅领情，还用了“胜利同志”这样更亲近的称呼！
“不过，”
陈岩石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凝重，但这份凝重里也包含着对季胜利能力的信任，
“京州现在的局面，水很深，暗礁不少。”
“尤其是对一些想真正干点实事、打开局面的干部来说，考验很大啊。”
“是，大伯。季区长也深知责任重大，压力不小，但他决心更大。”
陈涛适时地替季胜利表露决心。
“嗯，有这份担当和决心，很好。”
陈岩石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托付的意味，
“你转告他，他如果想听听我这个老头子对京州……”
“特别是对一些盘根错节的复杂局面、一些需要特别警惕的人和事的看法，我家的门，随时为他敞开。”
“我们……好好聊聊。”
好好聊聊！
这两个字的分量，陈涛太清楚了！
“好的！大伯！我一定原话带到！”
陈涛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紧，但更多的是为季胜利得到大伯如此认可而感到振奋。
“嗯。”
陈岩石应了一声，语气缓和下来，“你也多帮衬着点胜利同志，他初回京州，旧部虽有，但新情况也多。”
“你们是老相识了，要拧成一股绳。”
“代我向他问好。”
“是！谢谢大伯关心！我一定尽心尽力！”
陈涛郑重承诺。
电话挂断。
他迅速平复心情，整理好表情，快步走回办公桌。
他没有立刻冲进季胜利的办公室，而是先拨通了季胜利的内线电话：
“季区长，是我，小陈。”
“陈老那边……有回音了。”
“电话里……对您评价很高！”
“您看现在方便向您详细汇报一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传来季胜利沉稳依旧：
“进来吧。”
陈涛放下电话，拿起笔记本，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区长办公室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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