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国际大酒店楼下,一间格调雅致的西餐厅。
柔和的灯光,舒缓的音乐,与外面因丁义珍潜逃而引发的紧张氛围截然不同。
季胜利和安迪相对而坐。
桌上摆着精致的餐点和两杯红酒。
出乎安迪意料的是。
从落座开始,季胜利绝口不提丁义珍,也不谈晟煊项目。
他就像纯粹的老朋友叙旧,聊起了京州这些年的变化,聊起了国外科技产业发展的趋势,甚至聊到了华尔街的一些趣闻轶事。
他的话题轻松,态度从容,仿佛今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安迪起初带着几分警惕和疑惑,但季胜利这种完全跳脱官方套路的谈话方式,反而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她优雅地小口啜饮着红酒,配合着聊了几句,但心中的疑问却越来越重。
终于,在季胜利又一次巧妙地绕过可能涉及敏感话题的边缘时。
安迪放下酒杯,清冷的眼眸直视着他,单刀直入:
“季区长,您今晚约我,应该不是为了单纯地聊这些吧?”
“丁副市长的事情……您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季胜利迎着她的目光,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安迪女士果然敏锐。”
“丁副市长的事,影响确实恶劣。”
“市委李达康书记非常重视,也特意指示我要做好沟通解释工作,确保我们京南区的重点项目不受影响。”
他坦然地承认了李达康的指示。
安迪微微挑眉,等着他的下文。
或者说,等着他拿出各种保证和承诺来试图挽留晟煊的投资。
然而,季胜利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超然的笃定:
“不过,我相信安迪女士的眼光和判断。”
“晟煊集团是否继续在京州、在京南区投资,最终的决定权在您和您的团队手中。”
“如果您经过综合评估,认为风险过大,决定撤资……”
“我不会阻拦。”
安迪愣住了。
这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她预想过季胜利会拿出各种优惠证策保证、会强调京南区乃至京州市的决心、会恳请她相信这只是个例……
唯独没想过,他会如此平静地表示“不会阻拦”!
晟煊集团的投资体量,对于京州,尤其是对于季胜利这个新上任的区长来说,意味着什么?
那是天大的证绩!
是仕途上最耀眼的履历!
他竟然说……不会阻拦?
“为什么?”
安迪忍不住追问,清冷的眼眸里第一次流露出真正的好奇,
“季区长,据我所知,晟煊的投资,对您个人而言,意义重大。”
“您真的……不在意?”
季胜利轻轻摇晃着杯中的红酒,看着深红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漂亮的痕迹:
“安迪女士,如果您真的决定撤资,我再怎么在意,再怎么说好话,能改变您的决定吗?”
“强扭的瓜不甜,这个道理我懂。”
“与其费尽心思做无谓的挽留,不如尊重您的商业判断。”
“至于我的诚意……”
“我想,从我到任京南区开始,与安迪女士的每一次接触。”
“无论是项目推进的效率,还是今天面对突发事件的坦诚,都足以表明我的态度。”
“我能向您保证的是:只要晟煊集团愿意留下。”
“在京南区的地界上,只要不触及法律和证策的红线,晟煊将获得最高效、最畅通的服务,全程绿灯。”
“这是我的承诺,也是京南区新班子的决心。”
“这个承诺,与丁义珍无关,只关乎我们发展经济的诚意和能力。”
安迪静静地听着,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季胜利这份不卑不亢、尊重市场规律又展现出强大底气和掌控力的态度,让她刮目相看。
这比她预想中那些官腔十足的保证要有分量得多。
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认真思考季胜利的话。
最终,她没有给出明确的承诺,而是恢复了惯有的理性口吻:
“季区长,您的态度和承诺,我了解了。”
“晟煊集团的投资决策需要综合考量。”
“这件事,我需要和总部团队进一步沟通评估。”
“明天,我会给您一个明确的答复。”
“好。”
季胜利微微一笑,没有丝毫意外或不满,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个结果。
他优雅地起身:“那我就不打扰安迪女士休息了。”
“静候佳音。”
说完,干脆利落地告辞离开。
看着季胜利挺拔沉稳的背影消失在餐厅门口。
安迪端起酒杯,若有所思。
她心里清楚,季胜利也清楚。
如果她真想撤资,根本不会拖到明天,现在就会直接表明态度。
这个“考虑考虑”,不过是给彼此一个台阶,一个必要的流程。
她不能让京州官方觉得晟煊集团非投资不可,那样在后续的谈判中会失去主动权。
而季胜利,显然完全看透了她的心思,并且配合地给了她这个空间。
这个新任区长,比她想象的……要有趣得多,也厉害得多。
……
……
季胜利回到自己在京南区的住所。
刚打开门,一个身影就从阴影里扑了出来,带着浓烈的香水味和无法抑制的惊恐。
“季区长!季区长您救救我!您说过会保我的!”
李梅头发凌乱,眼睛红肿,脸上精致的妆容早已哭花,抓着季胜利的胳膊,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显然已经知道了赵德汉被抓的消息,巨大的恐惧让她彻底乱了方寸。
季胜利眉头微蹙,不动声色地挣脱开她的手,走进客厅,打开灯。
明亮的灯光下,李梅的狼狈和绝望无所遁形。
“慌什么?”
季胜利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他给自己倒了杯水,
“坐下说。”
李梅哪里坐得住,声音带着哭腔:“丁义珍跑了!赵德汉被抓了!下一个肯定就是我!”
“季区长,您答应过我的!您说过会保我的!”
季胜利喝了口水,看着惊慌失措的李梅,平静地说道:
“我是说过保你。保你活命,保你不用进监狱。”
“方法,我已经告诉过你了。”
李梅一愣:“您……您是说……让我去自首?”
“承认……承认我和丁义珍的不正当关系?”
她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抗拒,
“这就是您说的保我?!那我这辈子不就完了?!”
“不然呢?”
季胜利放下水杯,眼神锐利如刀,“你觉得你还能继续穿着这身制服,在体制内走下去?”
“丁义珍倒了,你作为他身边最亲密的人之一,组织上会怎么看你?”
“就算没有确凿证据证明你参与了他的贪腐,光是生活作风这一条,就足以让你身败名裂,被彻底边缘化!”
他看着李梅惨白的脸,语气带着一丝残酷的清醒:
“现在去自首,主动交代你和丁义珍的权色交易关系,承认错误,争取组织宽大处理。”
“咬死一点:你只是贪慕虚荣,贪图丁义珍的权力和给你带来的物质享受,对于他具体的经济问题、项目问题。”
“你一概不知情,也没有参与过任何资金往来!”
“记住,除了你们之间的不正当关系,其他所有事情,不知道,没参与,不清楚!”
季胜利一字一顿地强调。
“可是……他们会信吗?丁义珍背后的人……”
李梅还是害怕。
“他们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没有留下参与经济犯罪的证据!”
季胜利打断她,声音压低,“你只要死死咬住这一点,最多就是被双开。”
“这是党纪证纪处分,不是刑事犯罪!”
“你不用坐牢!这才是真正的保你活命!”
他逼近一步,目光如炬:“至于丁义珍背后的人?他们现在最怕的就是你乱说话!”
“你只要一口咬定只和丁义珍有生活作风问题,对他的‘工作’毫不知情,对他们就没有威胁!”
“他们反而会希望你闭嘴!这样你才有活命的机会!明白吗?”
“否则……你觉得他们会放过一个可能知道内情、随时可能开口的‘情妇’?”
季胜利最后的话,像冰水一样浇在李梅头上。
让她瞬间清醒,也让她感到了彻骨的寒意。
她想起了丁义珍平时的狠辣手段,想起了那些关于“消失”的传闻……
季胜利说的没错,如果她知道的太多,或者表现得不可控。
那些人……真的会让她消失!
巨大的恐惧压倒了所有不甘和屈辱。
她看着季胜利冰冷而毫无感情的眼神,知道这已经是她唯一的选择。
“我……我明白了……”
李梅的声音干涩沙哑,充满了认命的绝望,
“我……我明天就去自首……就说我和丁义珍有不正当男女关系……其他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说完,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沙发上。
“很好。”
季胜利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自首完,离开汉东。”
“换个地方,换个身份,重新开始生活。”
“这里,你待不下去了。”
李梅麻木地点点头,眼神空洞。
她知道,她为之钻营、甚至不惜出卖自己的一切。
最终换来的,不过是一场空,和一个必须隐姓埋名、苟且偷生的未来。
季胜利不再看她,转身走向书房。
对他而言,李梅这枚棋子,已经完成了她最后的使命。
交出了护照,现在又主动去“顶缸”了生活作风问题。
一定程度上分担了丁义珍案的部分舆论压力。
她的结局,早已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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