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未眠。
对于丁义珍来说，昨夜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比他过去五十年的人生还要漫长。
审讯室里没有时间概念，只有头顶那盏永远亮着的白炽灯，将他内心的恐惧和绝望照得无所遁形。祁同伟留下的那些文件，像魔鬼的烙印，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脑海里。
女儿的笑脸，情妇的娇嗔，房产证上冰冷的地址……这些他曾经引以为傲的“战利品”，如今都变成了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更让他感到彻骨冰寒的，是高育良通过祁同伟传来的那句话——“赵家是破船，谁上谁死。”
他不是傻子。他知道，当赵瑞龙自顾不暇时，他丁义珍这枚棋子，唯一的价值就是“永远闭嘴”。所谓的“病死”在看守所，绝不是一句玩笑话。
一边是万劫不复的深渊，另一边，是祁同伟留下的那条唯一的生路——“戴罪立功”。
当审讯室的门再次被打开，走进来的人依旧是祁同伟时，丁义珍那张肥胖浮肿的脸上，再也没有了半分的顽抗和倨傲。
“祁……祁厅。”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声音沙哑干涩，充满了谄媚和祈求。
祁同伟拉过椅子坐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像是在欣赏一件即将完成的作品。
这种沉默，比任何严厉的审问都更具压力。
终于，丁义珍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噗通”一声，竟然从审讯椅上滑了下来，跪在了地上，肥硕的身体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
“祁厅，我说！我全都说！”他痛哭流涕，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求求你们，放过我女儿！她什么都不知道，钱是我逼着她收下的！她是个好孩子啊！”
祁同伟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但他知道，火候到了。
“丁市Z，现在不是谈条件的时候。”他的声音依旧冰冷，“你的态度，决定了你女儿的未来。说吧，从山水集团开始。”
“是，是！”丁义珍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迫不及待地开始了他的“表演”。
“山水集团……它根本就不是个正经公司！它就是赵瑞龙的白手套，是赵公子在汉东的提款机！”
“京州几个重大的市政项目，像美食城，月牙湖的开发，全都是赵公子提前拿到规划，然后让高小琴出面，低价拿地，再用银行的贷款空手套白狼！我……我就是负责在前面帮他们审批签字的……”
丁义珍的讲述，彻底揭开了山水集团那张华丽外皮下的肮脏内幕。一个个触目惊心的官商勾结案例，从他嘴里吐出来，让一旁负责记录的J察都感到心惊肉跳。
“贷款是怎么回事？京州城市银行，为什么会给他们批复几十亿的贷款？”祁同伟敏锐地抓住了问题的核心。
丁义珍的脸上露出一丝犹豫和恐惧。
祁同伟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丁义珍，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想有所保留吗？”
“不不不，我说！”丁义珍浑身一颤，脱口而出，“是欧阳菁！是李达康书J的夫人，欧阳行长！”
“每次贷款，都是赵公子或者高小琴直接和欧阳行长联系。我负责的项目审批文件，到了银行那里，几乎是一路绿灯！有时候，连抵押物都不足，欧阳行长也会想办法违规操作，让贷款批下来！”
“她……她也收了好处！赵公子送了她一套在香江的豪宅，还帮她女儿安排了在美国的工作！”
这个名字一出，整个审讯室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祁同伟的内心掀起了惊涛骇浪。他知道老师算到了李达康会动欧阳菁，却没想到，丁义珍的嘴里，竟然能吐出如此确凿的、致命的证据！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违规贷款了，这是赤裸裸的利益输送和权钱交易！
“证据呢？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祁同伟强压住内心的激动，追问道。
“有！”丁义珍为了活命，已经彻底豁出去了，“有一次赵公子和欧阳行长谈事，我在隔壁的包间作陪，无意中用手机录了一段音！虽然听不太清楚，但绝对能听出他们提到了香江的房子和贷款回扣的事！”
“录音在哪里？”
“在我办公室里一个不起眼的U盘里，我藏得很好，没人知道！”
祁同伟猛地站起身。他知道，这份录音，就是一枚真正的核弹！它足以将欧阳菁，将李达康，甚至将整个京州的局面，都炸得粉碎！
“很好。”祁同伟深深地看了丁义珍一眼，“你的‘投名状’，我们收下了。至于你女儿那边，我们会‘酌情’考虑。”
说完，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审讯室。他需要立刻，马上，将这个惊天的消息，汇报给他的老师。
接到祁同伟电话的时候，高育良正在自己的书房里，对着那盘棋凝神沉思。
听完祁同伟的汇报，即便是他，也不由得心中一震。
他预料到丁义珍会咬出欧阳菁，却没想到，丁义珍的手里，竟然还捏着这样一份致命的录音！
这已经不是他需不需要借李达康的刀了，而是他自己手里，已经有了一把足以斩落一切的屠龙宝刀！
“老师，我们现在怎么办？要不要立刻把录音……”祁同伟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和兴奋。
“不。”高育良的回答，却出乎他的意料，“录音的事情，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在没有我的命令之前，绝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明白吗？”
“为什么？这可是扳倒李达康的最好机会！”祁同伟不解。
高育良在电话这头，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容。
“同伟啊，你的格局，还是小了。”他慢条斯理地说道，“扳倒一个李达康，对我来说，有什么意义？让他焦头烂额，让他疲于奔命，让他像一头疯牛一样，去冲撞那些我们不方便碰的障碍，这才是我要的。”
“这张录音，不是用来打倒李达康的，它是悬在他头顶的剑，是让他听话的缰绳！”
“你现在要做的，是立刻派人，不动声色地取回U盘，妥善保管。然后，把丁义珍交代的，关于山水集团和赵瑞龙的所有口供，整理成一份详细的报告，去掉涉及欧阳菁的部分，以调查组的名义，正式上报给S委。”
祁同伟虽然还是不完全明白，但他已经习惯于无条件地执行老师的命令。
“是，老师，我马上去办！”
挂断电话，高育良重新将目光投向棋盘。
棋盘上，黑白交错，犬牙差互。
他捻起一枚准备好的黑子，却没有立刻落下。
“达康啊达康，你以为你献上妻子，是壮士断腕，是想和我争个高下。却不知，你的命门，已经握在了我的手里。”
“现在，游戏才刚刚开始。”
他将那枚黑子，轻轻地放在了棋盘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却瞬间让整个棋局的局势，变得更加的扑朔迷离。
他要的，从来都不是一城一池的得失。
他要的，是整个汉东的天，都按照他的意志，重新运转。
而此时，远在京州市W大院的李达康，刚刚签发了对京州城市银行展开全面调查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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