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太小,一下子挤进来两个人,顿时显得满满当当。
刘海中刚刚被儿子“教育”过,收敛了之前的张狂,但眉眼间的得意,却是怎么也藏不住。
他客气地让着座,刘妈则手忙脚乱地去倒水。
易中海和闫埠贵俩人,一屁股坐下来,那眼神,就跟黏在刘光奇身上似的,一个赛一个的热切。
“光奇啊,在部里……工作还习惯吧?”
还是易中海先开的口,他把那条活蹦乱跳的大鲤鱼放在地上,语气温和得像是换了个人。
“领导对你好不好?同事们好不好相处?”
那关切的劲儿,比对他亲徒弟贾东旭还上心。
‘呵,这就开始打探内部消息了?’
刘光奇心里跟明镜儿似的,面上却不动声色。
“谢谢一大爷关心,都挺好的。领导和同事们都很照顾我。”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礼貌,又没透露任何实质性信息。
一旁的闫埠贵憋不住了,他搓着手,凑了上来,那张精明的脸上,此刻堆满了近乎乞求的神色。
“光奇啊,刘研究员!叔求你个事儿!”
他把那两瓶西凤酒往桌上重重一放。
“你看我们家那俩小子,解成和解放,都不是学习的料。我这当老师的,是真拿他们没办法了。”
“你现在是国家的大专家,看得远,看得透!你……你给叔指条明路吧!让他们俩以后到底该学点啥,干点啥,才能有出息,不至于饿死啊!”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甚至带着一丝悲怆。
这是这位算计了一辈子的三大爷,第一次,如此真诚地,向外人求教。
因为他知道,刘光奇现在所站的高度,所拥有的视野,已经远远不是他这个小学老师所能比拟的了。
刘光奇要是随口指点一句,那可能就是改变他两个儿子一生命运的“金玉良言”!
……
面对闫埠贵这近乎“托付终身”的请求,刘光奇并没有像打发其他人那样,随口敷衍。
他知道,对付闫埠贵这种极度功利的人,你必须得给他一点实实在在的,能让他觉得“占了便宜”的东西,才能真正让他闭嘴,让他信服。
他沉吟了片刻,目光扫过闫埠贵那张充满了期盼的脸。
‘这老头儿,虽然算计,但对儿子们的未来,倒是真上心。’
‘只可惜,他的眼界,还是被困死在了“当工人”还是“当学徒”这个层面上。’
刘光奇决定,给他开一扇窗,让他看看更高处的风景。
“三大爷,”他开口了,语气平静而郑重,“您是老师,应该比我更懂。知识,才能改变命运。”
“是是是,这个道理我懂,可那俩兔崽子不是不爱学嘛!”闫埠贵一脸的苦恼。
“不是他们不爱学,是您没让他们看到,学习真正的用处在哪里。”
刘光奇摇了摇头。
“您别再逼着他们去死记硬背那些之乎者也了。从现在开始,让他们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三门课上——”
“数学、物理、化学。”
“数理化?”闫埠贵愣住了,“学那个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
“现在不能,以后,就能。”刘光奇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三大爷,您记住我的话。咱们国家,现在最缺的是什么?是工业!是技术!未来十年,二十年,国家最需要的人才,一定是懂技术,会操作,能创新的工程师!”
“而数理化,就是这一切的基础!是所有工业技术的基石!”
“您让解成和解放,把这三门课的基础打扎实了。将来,无论是考高中,还是考大学,都让他们报工业相关的专业。哪怕只是个中专技校,只要跟机械、化工、材料沾边,就比什么都有前途!”
“这,才是真正的阳关大道!”
这番话,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闫埠贵那被传统观念禁锢的脑海!
阳关大道!
工程师!
工业大学!
这些词,让他眼前豁然开朗!
他之前想的,都是让儿子们赶紧学门手艺,进工厂当个工人,有个铁饭碗就得了。
可现在听刘光奇这么一说,他才明白,自己那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当工人,哪有当工程师体面?
当工程师,哪有进部里当研究员……
他不敢想下去了。
“我……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闫埠贵激动得浑身发抖,他猛地站起身,对着刘光奇,深深地鞠了一躬。
“光奇!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叔……叔谢谢你!这份情,我记下了!”
说完,他像是得到了什么武功秘籍一般,转身就往外冲,连那两瓶酒都忘了拿。
“我这就回去!把那俩兔崽子的语文书全烧了!让他们从今晚开始,就给我背化学元素周期表去!”
……
看着闫埠贵那风风火火的背影,刘光奇无奈地摇了摇头。
矫枉过正。
但对他来说,目的达到了。
用一个来自未来的,绝对正确的“大道理”,彻底堵死了闫埠贵所有想占小便宜的念想。
从此以后,这位三大爷,只会对他敬若神明。
……
屋子里,只剩下了易中海。
气氛,陡然变得有些微妙。
如果说,闫埠贵是“明求”,那么易中海,就是“暗探”。
他缓缓地打开了自己带来的那瓶西凤酒,一股醇厚的酒香,瞬间弥漫了整个小屋。
“光奇啊,这是我托人从老家带回来的陈酿,存了好几年了,一直没舍得喝。”
他亲自给刘光奇和刘海中都倒了一杯。
“今天,算是借你高升的光,咱们爷俩,喝一个。”
刘海中早已是受宠若惊,端起酒杯就要干。
刘光奇却没动,他知道,易中海的“正戏”,要开始了。
果然,三杯两盏下肚,易中海的脸色泛起了红光,话也多了起来。
“光奇啊,不瞒你说,咱们轧钢厂最近,遇到点麻烦。”
他叹了口气,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上面下达了新任务,要我们试制一种高强度钢,用来做机床的承重梁。可咱们厂里的技术,一直跟不上。炼出来的钢,要么太脆,一碰就断;要么太软,强度不够。”
“厂里的老师傅们,愁得头发都白了。我这个当大师傅的,也是……唉,有心无力啊。”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偷偷地观察着刘光奇的反应。
这,才是他今晚来的真正目的!
他想利用自己“长辈”和“老乡”的身份,打探一点关于“新型钢材”的内部技术消息!
只要刘光奇透露出一星半点,哪怕只是一个大概的技术方向,他拿回厂里,都能变成自己“德高望重,人脉广博”的政治资本!
这算盘,打得不可谓不精!
……
只可惜,他面对的,是刘光奇。
一个拥有着未来几十年阅历的灵魂。
这点小把戏,在他眼里,简直就像是三岁小孩的表演。
刘光奇端起酒杯,轻轻地抿了一口。
然后,他看着易中海,用一种极其平淡,却又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官方口吻,缓缓地说道:
“一大爷,您说的这个问题,我刚好看过相关的报告。”
易中海的眼睛,瞬间亮了!
只听刘光奇继续说道:
“关于高强度低合金钢的技术路线问题,部里,目前正在组织专家团队,进行顶层规划和全面论证。”
“这其中,涉及到多种合金元素的配比优化,以及全新的热处理工艺。相关的技术标准和指导文件,一旦论证成熟,会由部里统一行文,下发到各大重点厂矿。”
“所以,您也别太着急。让厂里的同志们,先稳住现有生产。耐心等待部里的统一技术指导。千万不要盲目试制,以免造成不必要的浪费。”
一番话,说得四平八稳,官腔十足。
每一个字,都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其内在的含义,却像一把冰冷的刀子,剖开了易中海所有的幻想。
部里正在顶层规划。
你们地方厂矿,等着就行了。
不要盲动。
这……这已经不是商量,不是探讨了。
这是一种来自绝对上级的,不容置疑的“指导”!
易中海端着酒杯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那张微醺的脸,瞬间清醒了大半。
他想从刘光奇的脸上,看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年轻气盛或炫耀。
但是,没有。
那张年轻的脸上,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这才彻底明白。
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已经不再是那个可以任由他敲打、提点的后辈了。
他,是真正的“上级”。
易中海默默地,将杯中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那酒,明明是陈年佳酿,此刻喝到嘴里,却觉得,有些发苦。
……
轻松地送走了两位心思各异的“大爷”,刘光奇终于得以清静。
今晚的博弈,让他再次意识到一个问题。
“还是得有辆自行车。”
他心中暗道。
从家里到冶金部,坐公交车,路上得颠簸将近一个小时。
太浪费时间了。
而且,拥有一辆自行车,在这个时代,不仅仅是为了通勤。
它更是一种象征。
一种将自己,和四合院里这些鸡毛蒜皮的琐事,进行物理隔离的,最有效的工具。
第二天清晨。
刘光奇在院门口,又碰上了准备去上班的许大茂。
许大茂正得意洋洋地擦着他那辆二八大杠,看到刘光奇,他那股子酸劲儿又上来了。
“哟,刘研究员,今儿个还挤公交啊?”
刘光奇瞥了他一眼,淡淡地说道:
“不挤了。我正准备去买一辆。”
说完,他便迈步离去,留下许大-茂一个人,愣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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