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E考试正式开始。
古奥、威严、仿佛来自太初洪荒的龙文咒语，在庄严的考试大厅内回响。
那并非单纯的声音。
它更像是一种无形的精神冲击，是镌刻在血脉深处的古老敕令，强行唤醒着每一个混血种体内沉睡的、属于龙类的疯狂。
秩序，在第一个音节落下的瞬间，便宣告崩塌。
考场内一片混乱。
一个平日里文质彬彬的金发男生猛地跳上桌子，扯开自己的领带，用咏叹调的姿态高唱着谁也听不懂的德文歌曲，神情癫狂而又沉醉。
他旁边的女孩则趴在地上，用手指蘸着自己的眼泪，在光洁的地板上一遍遍画着歪歪扭扭的圆圈，嘴里发出小兽般呜咽的哭声。
整个场面，彻底沦为了一场大型行为艺术展览，或者说，一个不对外开放的精神病院。
而路明非，则像个异类。
他戴着一副廉价的头戴式耳机，音量开到最大，老旧的MP3里播放着震耳欲聋的林肯公园。
嘈杂的重金属摇滚乐构建起一道脆弱的音墙，将他与外界的群魔乱舞隔绝开来。
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实际上，他的视线正以一种极高的效率，在两点之间飞速移动。
左边，是藏在袖口里、被卷成一根细棍的纸条，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芬格尔亲手炮制的“标准答案”。
右边，是摊在桌面上、散发着油墨清香的空白试卷。
他的笔尖在纸上飞速划过，稳健，精准，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
抄写，是一门艺术。
尤其是在这样一个堪比地狱厨房的环境里，保持冷静与专注，更是一种顶级的才能。
他的淡定与周围同学的疯狂，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
这份鹤立鸡群的从容，终于吸引了监考官的注意。
诺诺。
红发，长腿，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短裙，脚踩着细高跟鞋，却在地板上走得悄无声息。
她像一头优雅而危险的猎豹，巡视着自己的领地。
她的视线在路明非的身上停留了很久。
这个来自中国的S级新生，从入学开始就充满了谜团。此刻，他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考场内足以逼疯正常人的龙文咒语毫无反应。
这不正常。
血统浓度越高，受到的影响应该越剧烈才对。
这家伙的血统，是不是真的有什么问题？
诺诺的眉头微微蹙起，她迈开长腿，高跟鞋的鞋跟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一步步向路明非走去。
路明非的眼角余光捕捉到了那个正在逼近的红色身影。
他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但握笔的手依旧稳定。
快了，就差最后一道题。
只要写完，他就可以立刻交卷，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他的笔速再次加快，几乎要在纸上划出火星。
然而，就在他写下最后一个答案的句号，准备潇洒地扔下笔时，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如同无形的巨锤，轰然砸进了他的大脑。
“嗡——！”
耳机里的摇滚乐瞬间扭曲、拉长，变成了一道刺耳的尖啸，然后归于死寂。
眼前的世界，开始剥离。
试卷上的字母和符号蠕动起来，融化成一滩滩漆黑的墨迹。疯狂的同学、巡视的诺诺、古老的吊灯……所有的一切都失去了色彩，褪变成了灰白的剪影，然后寸寸碎裂，化为漫天飞舞的尘埃。
他也陷入了灵视。
幻境中，他再次见到了那个小魔鬼。
路鸣泽。
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站在他身边，低声诱惑他进行交易的男孩。
他变了。
他高高地坐在一个王座之上。
那王座，完全由森白的骸骨堆砌而成，数不清的头骨空洞地凝望着下方，仿佛在控诉着永恒的死寂。
路鸣ez穿着一身剪裁完美的黑色燕尾服，双腿交叠，姿态优雅得如同一个参加晚宴的古老贵族。
他不再对路明非微笑。
那双纯粹的黄金瞳里，不含任何人类的情感，只有神祇般的威严与漠然。
他居高临下地凝视着路明非，如同看着一只卑微的蝼蚁。
冰冷的声音，在空旷死寂的骸骨神殿中响起，每一个字都带着审判的重量。
“他们都在自己的幻觉里，看到了自己内心最深的悲伤。”
“哥哥，你呢？你看到了什么？”
路明非无法回答。
他甚至无法控制自己的思想。
在那个问题的引导下，无数破碎的、沾染着血与泪的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他记忆的闸门。
婶婶刻薄的咒骂。
叔叔无奈的叹息。
同学们的嘲笑与孤立。
陈雯雯和赵孟华并肩走在夕阳下的背影。
一幕幕，一帧帧，那些被他刻意遗忘或粉饰的、名为“悲伤”的过往，被无情地翻检出来，曝晒在着冰冷的黄金瞳之下。
但这些画面都只是一闪而过。
最终，所有的光影都消失了，定格在一片极致的、冰冷的黑暗中。
那是一个潮湿的洞穴。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腥气和腐烂树叶的味道。
洞外似乎在下着永不停歇的雨，滴滴答答的水声敲打着岩石，也敲打着深入骨髓的孤寂。
他看到了两个瘦小的身影。
他们蜷缩在洞穴的最深处，背靠着冰冷的石壁，紧紧地相依为命，用彼此微不足道的体温，对抗着整个世界的寒冷。
其中一个，就是他自己。
更小的，更瘦弱的，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
而另一个……
另一个是谁？
看不清。
那是一个模糊的影子，却能感受到那份同样深切的恐惧与绝望。
这次灵视，在现实世界中或许只有短短的几秒。
但对路明非而言，却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当他猛地从幻觉中挣脱出来时，他发现自己仍然坐在考场里，笔还握在手中，只是笔尖，已经在试卷上留下了一个被冷汗浸透的、模糊的墨点。
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每一次搏动都带来尖锐的刺痛。
冷汗，已经湿透了他的后背。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四周。
混乱依旧。
同学们依旧在自己的世界里沉沦。
诺诺已经走到了他的身边，正用那双探究的、带着一丝困惑的眼神打量着他。
一切都没有变。
但路明非却感到，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3E考试，芬格尔的答案，S级的身份……这些曾经让他感到烦恼或沾沾自喜的东西，在刚才那短短几秒的幻觉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微不足道。
他意识到，自己身体里隐藏的那个秘密，那个被他遗忘在潮湿洞穴里的秘密，远比一场小小的考试，要复杂和恐怖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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