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带着足以压碎钢铁的沉重水压，从四面八方包裹着他们。
寂静。
除了两人潜水服中循环系统发出的、单调而压抑的呼吸声，整个世界再无一丝杂音。
叶胜的探灯光柱在浑浊的江水中艰难地撕开一道通路，最终，那光芒触及到了一片无法被完全照亮的巨大阴影。
那是一棵树。
一棵完全由青铜铸造的、通天彻地的巨树。
它的根系深植于城市的基座，虬结的枝干则向上无限延伸，直至没入头顶那片无法逾越的、永恒的黑暗。光柱所及之处，可以看到树干与枝桠的表面，密密麻麻地镌刻着无数扭曲的线条，如同活物般盘踞在金属的表面，每一个笔画都蕴含着令人心悸的力量。
诺顿龙文。
它们在诉说着一段被时光遗忘的历史，也在引诱着每一个胆敢窥探其秘密的生灵。
“我尝试记录。”
酒德亚纪的声音通过通讯频道传来，带着一丝被压抑的兴奋。她举起了手中的高清摄像头，小心翼翼地对准了那些神秘的文字。
屏幕前的观众，与叶胜一同，通过亚纪的镜头，凝视着那些古老的符号。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亚纪的镜头画面开始剧烈地、毫无规律地抖动，刺耳的电流噪音瞬间充满了整个通讯频道。紧接着，画面扭曲，色彩剥离，那些龙文仿佛活了过来，在屏幕上疯狂地蠕动、交织，化作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亚纪？”
叶胜的声音里透出警惕。
没有回应。
他转过头，探灯的光芒瞬间锁定了不远处的亚纪。她静静地悬浮在水中，一动不动，那双总是清澈明亮的眼眸，此刻却失去了所有焦距，变得空洞而茫然。
她仿佛在凝视着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没有看见。
然后，叶胜看到了令他血液几乎冻结的一幕。
亚纪缓缓地抬起了手，从腰间的工具包里，取出了一把锋利的合金缆线钳。她的动作缓慢而又机械，没有任何情绪，就像一个被无形丝线操控的人偶。
“咔嚓——”
一声清脆的金属断裂声，在死寂的水下显得格外刺耳。
连接着她和外界的信号线，被她亲手剪断。
通讯频道里，那刺耳的电流噪音戛然而止，世界瞬间陷入了绝对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咔嚓——”
第二声。
那是他们最后的生命保障，那根坚韧的救生索，也被她毫不犹豫地切断。
绳索的断口在水中无力地飘荡，像一条被斩首的蛇。
他们被彻底困在了这里。
“亚纪！”
叶胜的心脏猛地一缩，大脑还未完全处理这突发状况，身体已经遵从本能，化作一道利箭，朝着亚纪的方向疾冲而去。
然而，当他游到亚纪身边，当他的灯光照亮她面前的景象时，一股远比缺氧和水压更深沉的寒意，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让他全身的肌肉都僵硬了。
那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
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叶胜”。
那个“叶胜”就站在亚纪的身边，脸上带着他自己最熟悉的、那种只会在亚纪面前流露出的温柔微笑。他的嘴唇在动，似乎在对精神恍惚的亚纪低声说着什么。
光线穿过浑浊的水，将那张脸照得清晰无比。
眉毛的弧度，嘴角的笑意，眼神里的关切，所有的一切，都完美复刻，找不出一丝一毫的破绽。
叶胜感觉自己的呼吸停滞了。
屏幕前的所有人，也都停滞了。
这算什么？
这到底算什么？
“你怎么了？”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一个来自叶胜的喉咙，带着无法掩饰的震惊与急切。
另一个，来自那个幻影的唇边，语气温柔，充满了关切。
声音、音调、甚至连唇角那细微的上扬弧度，都分毫不差。
这无法用常理解释的诡异场景，让亚纪本就混乱的精神彻底陷入了迷茫。她看看左边的叶胜，又看看右边的叶胜，眼中满是无法理解的困惑与恐惧。
那个多出来的第三人，那个顶着叶胜面容的怪物，正试图用最温柔的姿态，引导着她，将她引向青铜巨树那更加幽深、更加危险的核心区域。
“他是假的！”
真正的叶胜脑中炸开一道惊雷。
这不是鬼魂，也不是什么超自然现象。
这是炼金矩阵！一个强大到足以扭曲感官、制造完美幻影的顶级炼金矩阵！
没有思考。
没有迟疑。
那是一种根植于血脉深处的、猎杀者的本能。叶胜的身体在一瞬间绷紧，肌肉如压缩的弹簧般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他猛地蹬踏背后的青铜墙壁，整个人化作一枚鱼雷，手中的潜水刀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直刺那个“自己”的心脏！
战斗，在毫无征兆间爆发。
狭窄的水下空间，成为了最诡异的角斗场。
那个幻影的反应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就在叶胜的刀锋即将触及其胸膛的瞬间，它做出了一个与叶胜完全相同的侧身闪避动作，同时，它的手中也出现了一柄一模一样的潜水刀，以同样的角度，同样的速度，迎向叶胜的攻击。
“铛！”
刀锋碰撞，激起一串细密的气泡。巨大的反震力让叶胜的手臂一阵发麻。
这东西……它在复制！
幻影完美地复制了叶胜的一切。他的每一次突刺，每一次格挡，每一次佯攻，甚至是他血脉中言灵即将发动的细微征兆，对方都能提前预判，并做出最完美的应对。
这根本不是战斗。
这是一场与自己镜像的绝望死斗。
每一次攻击，都像是打在坚不可摧的镜面上，然后被原封不动地反弹回来。叶胜的所有技巧，所有经验，在这样一个完美的复制品面前，都变得毫无意义。
水流因为两人的搏斗而变得愈发浑浊，气泡翻滚，光影交错。
亚纪漂浮在战场的边缘，眼神混乱，她分不清，她完全分不清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的。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叶胜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潜水服的氧气指示灯，已经从安全的绿色，跳动到了警示的黄色。体力的消耗，远比氧气的消耗更加致命。
他不能再等下去了。
必须找到破绽！
幻影可以复制他的动作，他的言灵，他的战斗模式……但它能复制记忆吗？能复制他们之间独一无二的羁绊吗？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叶胜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这是一场赌博，赌注是他们三个人的命。
在一次猛烈的对撞后，两人短暂分开。叶胜没有立刻再次冲上，而是强迫自己停了下来。他隔着厚重的头盔面罩，深深地望向亚纪。
然后，他抬起了自己的左手。
他的食指和中指并拢，在自己的胸口，轻轻地、缓慢地，画了一个小小的、不完整的圆圈。
这是他们还在学院时，在一次水下训练中发明的暗号。
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
它的意思是——“相信我，闭上眼睛，三秒后，向你的左边开枪。”
那个幻影“叶胜”的动作出现了万分之一秒的凝滞。
它看到了这个手势，却无法理解其中的含义。它试图模仿，却只能笨拙地抬起手，脸上露出与叶胜如出一辙的、询问的表情。
就是现在！
破绽出现了！
真正的默契，是无法被复制的！
亚纪看到了。
在那一瞬间，她混乱的眼神中，重新凝聚起了一丝清明。她没有丝毫犹豫，那是一种超越了思考的、绝对的信任。
她闭上了眼睛。
纤细的手指搭在了腰间麻醉枪的扳机上。
一。
二。
三。
“砰！”
高压气体推动的麻醉针，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精准地射向了她左手边的那个“叶胜”。
幻影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真正的叶胜身上，它完美地预判了叶胜下一步所有可能的攻击，却唯独没有料到，这致命的一击，会来自它身后那个毫无威胁的女孩！
麻醉针命中了幻影的后颈。
虽然只是麻醉剂，但对于这个完全由炼金矩阵能量构成的幻影来说，任何外来物质的强行注入，都是对它稳定结构的致命破坏。
幻影的身形剧烈地扭曲了一下，如同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
就是这个瞬间！
真正的叶胜动了。
他将所有残存的体力都灌注于双腿，整个人在水中拉出一道白色的激波，潜水刀的刀锋，在探灯的光芒下亮起一道刺眼的银芒，以雷霆万钧之势，捅进了那个“自己”的心脏！
“噗——”
这一次，没有金属碰撞的触感。
刀锋毫无阻碍地没入，仿佛刺穿了一团虚无的空气。
那个完美的幻影，在叶胜的眼前开始崩解，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最终消散于黑暗的江水之中。
战斗结束了。
叶胜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肺部传来火烧般的灼痛。他扶住身边的青铜树干，才勉强稳住自己的身体。
亚纪也脱力般地靠了过来，两人隔着头盔，都能感受到对方劫后余生的剧烈心跳。
然而，这场胜利的代价，已经悄然标注在了他们不断闪烁的氧气残量表上。
那刺眼的红色警示灯，冰冷，且无法逆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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