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暗箱与铁拳

藏剑山庄的偏院里，气氛有些凝重，或者说，主要是围绕着白月初的低气压有些凝重。

他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捧着“碎星”的残骸，两截断剑在他手里抖得像是风中残烛。他不是在为神兵蒙尘而悲伤，他的悲伤很纯粹，纯粹得只和钱有关。

“十年啊……整整十年淬炼，你知道这十年要花多少碳，多少铁，多少人工费吗？”白月初的声音带着哭腔，对着一脸无辜的沈剑心控诉，“这每一道裂纹，都是我逝去的五彩棒棒糖！这每一块碎片，都是我未来媳妇的聘礼！沈剑心，你赔我的血汗钱！”

沈剑心手足无措，他只是刚才觉得这剑挺顺手，想试试手感，稍微用了那么一点点力，真的就一点点。谁知道这把剑比他想象的要脆弱，或者说，他的手劲比自己以为的要大得多。

“我……我不是故意的。”他小声辩解，显得底气不足。

一旁的卫庄，始终没有说话。他从白月初手里拿起一截断刃，指尖在断口处轻轻划过。那截面平滑如镜，没有丝毫的金属疲劳或铸造瑕疵，完全是被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硬生生摧毁的。

“剑不错。”卫庄终于开口，声音平直，听不出情绪，“能承受十年淬炼，已是凡铁中的极致。可惜，它遇到了不该遇到的力量。”

他看向沈剑心，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审视。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稻香村保安，体内究竟藏着怎样一股连他自己都无法控制的洪流？这份功力，雄浑、精纯，却又野蛮、无序，像一头被关在孱弱躯壳里的远古巨兽，偶尔伸出爪牙，便能撕碎凡间的一切。

“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拥有什么。”卫庄下了结论。

角落里，一个穿着破烂人字拖，头发乱得像鸡窝的男人正用一根牙签剔着牙。烂命华将牙签吐到地上，懒洋洋地凑过来。

“哎哟，小伙子可以啊，手劲这么大，不去工地搬砖可惜了。”他绕着沈剑心转了一圈，啧啧称奇，“这内力，浑厚得跟东海龙王家的浴缸水似的，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啊。不过光有水没龙头，到处乱喷可不行。”

他拍了拍沈剑心的肩膀：“我看这名剑大会，你是有点悬。光有力气，打不着人，等于白给。冠军？我看你还是先学会怎么开瓶盖不把瓶子捏碎吧。”

沈剑心被他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心里更是茫然。厉害吗？自己好像是挺厉害的，但为什么厉害，怎么厉害，他一概不知。这种感觉，就像一个穷了一辈子的人，突然被告知银行卡里有一个亿，可他连密码都不知道。

一夜无话。

第二天，名剑大会的赛场比昨日更加喧嚣。

观众们惊奇地发现，那把传说中淬炼十年的神兵“碎星”，居然又一次出现在了兵器架上。只是剑身上多了一道清晰的、黄色的胶水痕迹，在阳光下泛着朴实无华的光。

“502粘的？”有人小声嘀咕。

“看着像，藏剑山庄……这么接地气的吗？”

白月初站在一旁，心在滴血，嘴上却在给沈剑心打气：“放心，我用了最贵的胶水，粘得很结实，只要你不往里面灌内力，当个烧火棍用绝对没问题！”

沈剑心：“……”

随着三庄主叶炜走上高台，大会正式开始。但今天，他宣布了一个让全场哗然的新规则。

“咳咳，诸位英雄豪杰。名剑大会，比的是剑，更是人。所谓人剑合一，人的魅力亦是剑的延伸。为了更全面地考核参赛者的综合素质，经组委会连夜商讨，临时增加一条特别规则。”

他清了清嗓子，高声宣布：“今日初选，将由本庄的几位剑术导师，以及特邀嘉宾，共同对各位进行魅力考核。能赢得任何一位导师或嘉宾的芳心，获得他们赠予的‘剑贴’者，方可晋级！”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片刻之后，议论声如同炸开的油锅。

“什么玩意儿？魅力考核？这是名剑大会还是非诚勿扰？”

“我练剑三十年，你现在让我去讨好别人？”

“这不公平！我长得丑怪我咯？”

人群中，韩非用手肘碰了碰身边的卫庄，脸上挂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容。

“卫庄兄，考验你的时候到了。你说，你这张常年结冰的脸，能从哪位导师那里骗来一张剑贴？我有点担心，你一开口，人家会以为你要灭她满门，直接把你淘汰了。”

卫庄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无聊。”

韩非笑得更欢了：“别啊，这多有趣。你看，这规则摆明了就是给某些人开的后门。这暗箱操作，简直都快把箱子门给卸下来了。不过我好奇的是，他们到底想保谁？”

他的视线，不着痕迹地飘向了不远处那个正拿着断剑发呆的沈剑心。

事实证明，韩非的预言精准无比。

新规则的威力超乎想象。一群平日里孤高冷傲、潜心剑道的绝顶高手，面对着几位或娇羞、或端庄、或泼辣的女导师，彻底傻了眼。

让他们杀人，可以。让他们练剑，没问题。让他们去说几句好听的，还不如杀了他们。

上届冠军，有“剑圣”之称的拓跋思南，一个能止小儿夜啼的狠角色，此刻正对着一位女导师，憋了半天，涨红了脸，干巴巴地挤出一句：“你的剑法……尚可。”

结果，他被当场淘汰。

一个又一个成名已久的高手，因为不解风情、言语耿直，纷纷铩羽而归。赛场上哀鸿遍野，那些被淘汰的大侠们聚在一起，眼神幽怨得能杀死人。

最终，当尘埃落定，偌大的赛场上，只剩下了四个人。

其中一个，自然是靠着一张帅脸和天生的亲和力，稀里糊涂就拿到好几张剑贴的沈剑心。

高台之上，藏剑山庄大庄主叶英和三庄主叶炜面面相觑，表情都很无奈。

“三弟，我只是让你想个办法，让他能顺利进下一轮。”叶英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现在很不高兴。

叶炜擦了擦额头的汗：“大哥，我寻思着这办法挺好啊，谁知道效果……这么好。好得有点过头了。把剑圣都给刷下去了，这传出去，我们藏剑山庄的脸往哪搁？”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叶英叹了口气，“名剑大会，最后只剩四个人。这要是被人知道，还以为我们藏剑山庄办不起了。”

不管庄主们如何头疼，比赛还得继续。

四强赛，抽签决定。

沈剑心对阵一个名叫裴元的年轻人。

此人一身白衣，身形飘忽，据说以身法见长，一手快剑更是出神入化。

“铛——”

铜锣声响，比赛开始。

裴元的身影瞬间从原地消失，化作一道道残影，围绕着沈剑心急速穿梭。他的速度极快，快到常人眼中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影子。

“看招！我的‘幻影迷踪步’，配合‘柳絮随风剑’，无人能挡！你连我的衣角都碰不到！”裴元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带着强烈的自信。

他心中已经盘算好了，先用身法扰乱对方心神，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剑定胜负。这小子上一轮纯靠运气，论真实力，绝不可能是自己的对手！

然而，场中的沈剑心，只是静静地站着。

在裴元看来，对方已经被自己的身法惊得呆住了。

机会！

他身形一凝，出现在沈剑心左侧，手中长剑化作一点寒星，直刺沈剑心肋下。

就在剑尖即将触及衣衫的瞬间，沈剑心仿佛只是不经意地侧了侧身子。

分毫不差，剑尖贴着他的衣服划过，带起一阵微风。

“什么？”裴元心头一跳。

巧合，一定是巧合！

他剑招再变，剑光如雨，泼向沈剑心周身大穴。

可无论他的剑多快，多密，沈剑心总能以最小的幅度，最不可思议的角度，轻描淡写地躲开。他就那样站着，左摇右晃，像一棵随风摆动的狗尾巴草，偏偏没有一片剑光能落在他身上。

裴元越打越心惊。对方的动作看起来笨拙又随意，却每一次都恰好出现在自己攻击的死角。这已经不是巧合能解释的了。这人，分明是将自己的所有动作都看得一清二楚！

“不可能！我的身法……”

他正想给自己鼓劲，却见沈剑心忽然抬起了右手。

那只手掌看起来平平无奇，动作也不快，就这么简简单单地朝他推了过来。

裴元想躲，可身体却不听使唤。一股无形的气机将他牢牢锁定，那只手掌在他眼中不断放大，仿佛一座无法逾越的山峰。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手掌，轻轻地，按在了他的胸口。

“砰。”

一声闷响。

裴元整个人倒飞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重重地摔在了十几米外的场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全场再次陷入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场上那个还保持着推掌姿势的沈剑心。

沈剑心自己也愣住了。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掌，满脸困惑。

我……刚才干了什么？我怎么这么厉害？

就在这时，裁判猛地举起一面黄旗，同时奋力敲响了身边的铜锣。

“铛！铛！铛！”

急促的锣声响彻全场，比赛暂停。

沈剑心一脸茫然地看向裁判。

“犯规！你犯规了！”裁判指着他，一脸严肃。

“啊？”沈剑心更懵了，“我怎么就犯规了？”

一个身影飘然落在他身边，正是大庄主叶英。

叶英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

“剑心啊，你违反了名剑大会补充条例第七条的B款。”

“那是什么？”

叶英拿出一本厚厚的册子，翻到其中一页，指给他看。

“你看，这里写着：‘当对手正在进行心理活动、回忆过往，或详细讲解自身招式、心法、背景故事的时候，另一方选手不得趁机发动攻击，打断对方的思考或叙述。’”

沈剑心：“……”

叶英继续解释道：“名剑大会，我们和转播方签了合同的，必须打满三天。你这三下五除二就把人打飞了，我们后面的时间怎么凑？要拖延，懂吗？给对手一点表现的机会，也给我们自己一点转圜的余地。”

看着叶英那张一本正经的脸，沈剑心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这一刻，和那把“碎星”剑一样，碎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