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桶摇晃,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仿佛下一刻就要散架。叶天澜肩头的血早已浸透粗布灰袍,在后背洇开一片深色痕迹,像陈年的锈斑烙在布面上。他脚步虚浮,每踏上一级石阶,膝盖便如被钝器碾过般发颤。
可他知道,自己不能停。
不是怕完不成任务会被打入苦役堂——那地方在他眼里还不如粪坑干净;也不是惧那三十鞭抽得皮开肉绽——前世被天道镇压时,雷劫锻骨、神魂撕裂的日子都熬过来了。
他怕的是,败家值攒不够。
“啧,这破桶漏得比筛子还狠。”他低声嘟囔,故意将木桶往肩上一颠,让本就渗水的桶身泼出更多。水珠洒落在青苔覆盖的石阶上,留下蜿蜒湿痕,像是真成了个连水都扛不稳的废物杂役。
第三趟了。
百担灵泉,三日之限,如今才刚到下午。旁人估摸着他第一天天黑前就得趴下,可叶天澜心里清楚:这不是惩罚,是通往禁地的VIP通行令。
西角楼泵房、北坡雷藤林、灵流异常点……这些地方平日里杂役靠近半步都要挨鞭子,如今却成了他名正言顺踏足的路线图。只要他还挑着水,巡查弟子就不敢轻易出手。
这才是真正的“败家式修行”。
就在他拐过半山腰那道陡弯时,识海深处猛然一震。
战神令上的裂纹骤然亮起金光,一股熟悉的躁动顺着脊椎直冲脑门。紧接着,一张泛着幽蓝光泽的卡片缓缓浮现,边缘流转着细碎剑影,宛如寒霜凝刃,无声展开。
【玄阶·剑意感知】
四字浮现,随即化作一道清冽气流,轰然灌入经脉。
刹那间,叶天澜浑身汗毛倒竖。
无数细密如针的寒意自四肢百骸钻入骨髓,仿佛有千万柄无形利剑在他体内轻轻划过,肌肉、神经、筋络皆被精准剖解又重组。这不是痛,而是一种近乎觉醒的酥麻,像是沉睡已久的战斗本能正被一点点唤醒。
他几乎踉跄跪倒。
“我靠……这卡怎么跟千针穿体似的?”他低骂一句,迅速扶住岩壁稳住身形。掌心触到石面的瞬间,竟隐隐感知到一丝微弱震动——那是地下灵脉的流动轨迹,从前从未察觉。
而现在,他不仅能“看”见灵流走向,甚至能“听”见它们在岩层中穿行的细微嗡鸣。
更诡异的是,当他抬头望向主峰方向,视线所及之处,空气中竟浮现出几道淡淡的剑痕虚影,像是有人曾在此处挥剑千次,残留的意念仍未散去。
“好家伙,这玩意儿还能当剑意雷达用?”叶天澜眸光一闪,差点笑出声。
难怪是玄阶卡。白阶锈枪撬锁,黄阶燃粉续命,地阶灵泉感知寻水路……轮到玄阶,直接送个剑修外挂?
他强压心头狂喜,装模作样喘了口气,拖着木桶继续往上走。路过一块刻着“禁御空飞行”的石碑时,故意一个趔趄,把桶里剩的半担水全泼了出来。
“哎哟……累死我了……”他拉长声音哀嚎,“这才第三趟啊,明天还能不能活着回来喝口热水?”
话音未落,远处巡逻弟子果然传来嗤笑:“瞧见没?那个毁剑的废物又在演了。”
“演?他肩膀都快磨穿了,还用演?”
“管他真假,周长老说了,少一担鞭三十,我看他骨头能扛几下。”
议论声传入耳中,叶天澜嘴角微微一抽。
来得好,嘲讽越多,败家值越肥。
他默默记下那几人的面孔,回头就把他们列入“未来拆迁办重点关照名单”。
第四趟取水之前,他还得再跑一趟泵房。正当他拖着空桶准备下山时,一道纤细身影悄然从山道拐角闪出,拦住了去路。
南宫璃穿着灰蓝杂役裙衫,袖口卷起,手里提着一只采药篓,看上去像个刚收工的小丫头。但她眼神清冷,目光扫过叶天澜肩头血迹时,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你还真打算一天挑三十担?”她压低声音问。
“不然呢?”叶天澜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难不成你想替我挑?那我可不敢答应,万一被人发现你半夜偷渡灵泉,咱俩都得进水牢。”
南宫璃没接这话,只从袖中抽出一片干枯藤叶,指尖轻弹,叶面赫然浮现出一道陈旧剑痕,边缘焦黑,似被极寒之力冻结过。
“北坡雷藤林后面,有一块断崖石壁,上面全是这种痕迹。”她说得极轻,但每个字都很稳,“不止一道,至少有上百次挥砍留下的残意。奇怪的是,那些剑意……不属于玄剑门任何一脉。”
叶天澜眯起眼。
玄剑门以剑立宗,万年来不知多少天才在此练剑,墙上留下剑痕不稀奇。但若说“不属于任何一脉”,那就蹊跷了。
要么是外人潜入练剑,要么……是某种被抹除的传承。
他接过藤叶,指尖拂过那道焦痕,体内刚融合的【剑意感知】突然微微一颤,仿佛感应到了什么。
“有意思。”他低声说,“这痕迹至少存了三十年,风化严重,但最后一道……很新,不超过七天。”
南宫璃点头:“所以我怀疑有人最近去过那里。而且……”她顿了顿,“那片区域的雷藤,根部都在朝同一个方向扭曲生长,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过。”
叶天澜笑了。
笑得像个闻到血腥味的猎手。
三十担灵泉、巡查弟子、周长老的神识锁定……这些都不重要了。
真正重要的,是那片藏着古怪剑痕的断崖。
他把藤叶塞回她手里,顺手拍了拍她的肩——动作随意得像在打发同门师妹——然后扛起空桶,转身就要往下走。
“今晚收工后我去看看。”他说得云淡风轻,“正好顺路,就当饭后散步。”
南宫璃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你肩上的伤,要不要紧?”
叶天澜脚步一顿。
回头笑了笑,眼神却锐利如刀:“你说呢?一个能被一桶水压垮的人,怎么可能活得过今晚?”
说完,他迈步走入山雾之中。
木桶晃荡,发出吱呀声响。
他右手指节紧扣桶柄,掌心已被粗糙木刺扎出血丝,但他恍若未觉。
前方山路蜿蜒,通往西角楼泵房。
而在他识海深处,那张幽蓝卡片静静悬浮,不断释放出细微剑意,与远方某处隐秘之地,悄然共鸣。
他的脚步越来越稳。
每一步落下,脚底青苔裂开细纹,像是被无形锋芒割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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