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秋叶看到父母这副模样,心里又好气又好笑,还有点小骄傲。
她上前挽住母亲的胳膊,嗔怪道。
“妈!您别光顾着看东西了,快让文生哥进屋坐呀!”
“对对对!”
冉母如梦初醒,一拍大腿,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看我这记性!文生,快,屋里坐,屋里暖和!”
她热情地拉着陈文生就往屋里走,冉父也跟在后面,脸上挂着满意的微笑。
冉秋叶则主动留下来,帮着把自行车上的东西都搬进厨房。
进了屋,冉母手脚麻利地给陈文生和冉父一人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
“文生啊,快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谢谢伯母。”
陈文生双手接过茶杯,态度恭敬。
三人落座,气氛一时有些安静。
冉母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一个劲儿地笑着。
陈文生则是等着长辈发问,表现得沉稳得体。
最终,还是冉父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
他最看重的,还是一个人的学识和内涵。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用一种看似随意的口吻问道。
“小陈啊,听秋叶说,你在轧钢厂工作?”
“是的,伯父。”
陈文生点点头。
“我是厂里的六级钳工。”
“六级钳工?”
冉父眼中闪过一抹惊讶。
这个级别在工人里可是相当高了,不仅技术要过硬,还得有资历。
这说明,眼前这个年轻人,确实很有本事。
但他还是更关心另一个问题。
“那……小陈你是在哪所大学读的书啊?”
这话一出,屋里的气氛瞬间就变了。
冉母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刚把东西放好走进来的冉秋叶,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她知道,这是父亲的老毛病了,总觉得读书人才有出息。
陈文生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坦然地抬起头,迎上冉父审视的目光。
他没有丝毫隐瞒,语气平静地说道。
“伯父,我没上过大学。”
“我……就念到小学毕业。”
“什么?”
冉父的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脸上的笑意也收敛得干干净净。
小学毕业?
他本以为,就算不是大学生,起码也是个高中或者中专毕业吧?
一个只有小学文凭的人,怎么配得上自己那个当老师的宝贝女儿?
他心里的天平,瞬间就朝着不满的那一端倾斜了过去。
陈文生将冉父的反应尽收眼底,不慌不忙地补充道。
“不过,我平时很喜欢看书。”
“历史、文学、技术类的书都看。”
“虽然学历不高,但基本的常识还是懂一些的。”
眼看气氛就要僵住,冉母赶紧出来打圆场。
她瞪了自家老头子一眼,没好气地说道。
“哎呀,老冉!你问这个干什么!”
“学历能当饭吃吗?”
“现在这年头,有本事挣钱,对我们家秋叶好,那才是顶顶重要的事!”
冉秋叶也赶紧跑到陈文生身边坐下,帮着腔。
“就是啊,爸!”
“再说了,现在这大环境,多少人想上学都没机会呢。”
“文生哥能当上六级钳工,靠的全是自己的本事和努力,比那些死读书的强多了!”
听着母女俩你一言我一语的维护,陈文生心里流过一阵暖意。
冉父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只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掩饰自己的尴尬。
他也知道自己这话问得不合时宜,但知识分子的那点清高,让他一时有些拉不下脸。
为了缓解尴尬,也为了在别的方面找回场子,他想到了自己的另一个爱好。
“咳咳……那个,小陈啊,你会下棋吗?”
陈文生立刻点头。
“会下一点。”
“围棋和象棋,都会。”
一听这话,冉父的眼睛亮了。
他可是个老棋迷,尤其擅长围棋,在他们这个大院里,那是难逢敌手。
他想通过下棋,杀一杀这个年轻人的锐气,顺便也树立一下老丈人的威风。
“哦?那敢情好!我们来一盘围棋,怎么样?”
“行啊,伯父。”
陈文生欣然应允。
冉父兴致勃勃地从柜子里翻出棋盘和棋子,在桌上摆开。
冉母和冉秋叶则搬了凳子,坐在旁边观战。
“文生,你执黑先行。”
冉父一副前辈指点晚辈的架势。
“好的,伯父。”
陈文生也不客气,捏起一颗黑子,几乎没有任何思索。
“啪”的一声,干脆利落地落在了棋盘的天元位置。
冉父愣了一下。
开局占天元?
这是新手下法,还是另有玄机?
他不动声色,稳扎稳打地应了一手。
然而,接下来陈文生的下法,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只见陈文生落子如飞,几乎从不长考。
往往是冉父这边刚一落子,他那边就立刻跟上,棋子拍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啪!”
那节奏快得让人窒息。
冉父起初还能从容应对,但很快,他的额头上就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每一步都要深思熟虑,而对方却闲庭信步,游刃有余。
不过十几分钟,棋盘上的局势就已经明朗。
冉父的大龙被截断,左冲右突,却始终找不到活路,最终被陈文生的黑子绞杀得干干净净。
“我……我输了。”
冉父看着满盘的败局,脸色有些发白,难以置信。
他竟然,输给了一个毛头小子?
还输得这么快,这么惨!
一旁的冉母和冉秋叶也是面面相觑,她们虽然不懂棋,但也看得出,是冉父输了。
“再来一盘!”
冉父不信邪,猛地一挥手,将棋子收拢。
“好。”
陈文生依旧平静。
第二盘开始。
冉父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每一步都算计良久。
可结果……
还是一样。
陈文生的棋风大开大合,攻势凌厉无比,根本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不到二十分钟,冉父再次溃败。
“再来!”
冉父的脸已经黑得快要滴出水来了,双眼都有些发红。
第三盘。
结局没有任何改变。
陈文生再次以压倒性的优势,将冉父杀得片甲不留。
“啪嗒。”
冉父手中的白子无力地滑落,掉在棋盘上。
他靠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本想给未来女婿一个下马威,结果却被对方按在地上反复摩擦。
这脸,丢得太大了!
陈文生看着他这副模样,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那个……伯父,对不住啊。”
“我下棋就是这个习惯,一旦认真起来,就收不住手,不会让棋。”
这话听起来是在道歉,可落在冉父耳朵里,却更像是一种炫耀。
不会让棋?
说得你好像能让我一样!
冉父心里憋着一股火,偏偏又发作不出来,一张老脸涨成了紫红色。
眼看就快到十一点了,冉母赶紧站出来收拾残局。
“哎呀,下什么棋啊!该做午饭了!”
她笑呵呵地转向陈文生,问道。
“文生啊,中午想吃点什么菜?”
“伯母看你拿来了那么好的五花肉和白面,咱们包饺子吃,好不好?”
“好啊!”
陈文生立刻站起身来。
“伯母,我给您打下手吧!和面、擀皮、剁馅儿,这些我都会!”
他笑着补充了一句。
“不瞒您说,我平时还挺喜欢下厨的。”
“哎呦!那敢情好!”
冉母一听,眼睛都亮了。
这年头,会做饭的男人可不多见,喜欢做饭的更是凤毛麟角。
在她看来,一个喜欢下厨的男人,肯定也是个顾家的好男人,人品绝对差不了!
她心里的满意度,瞬间又飙升了一大截。
冉秋叶也与有荣焉地挺了挺胸脯。
“妈,您可别小看文生哥,他做饭的手艺可好了,比饭店的大厨都厉害!”
“是吗?那我今天可得好好尝尝!”
冉母笑得合不拢嘴。
然而,一旁正生闷气的冉父却不乐意了。
他好不容易才从棋盘的惨败中缓过神来,一听陈文生要去厨房,立刻拉下脸。
“做什么饭!”
他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一个大男人家家的,进什么厨房!像什么样子!”
说着,他瞪向陈文生,不甘心地说。
“自古以来就说‘君子远庖厨’!文生,围棋你厉害,咱们再比比象棋!”
他就不信了,自己围棋下不过,难道象棋也下不过?
今天非得把这个面子找回来不可!
听到冉父搬出这句老话,陈文生却笑了。
他摇了摇头,认真地看着冉父,开口道。
“伯父,您说的这句‘君子远庖厨’,恐怕很多人都理解错了。”
“哦?”
冉父一愣,下意识地反问。
“怎么说?”
陈文生不疾不徐,侃侃而谈。
“这句话出自《孟子?梁惠王》,原文是:‘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
“‘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远庖厨也。’”
他清晰地背出了原文,然后加以解释。
“这句话的本意是,君子看到活着的禽兽,就不忍心看到它死去;听到它被宰杀时的惨叫声。”
“就不忍心吃它的肉。所以,君子才要远离那个宰杀牲畜的厨房。”
“它的核心,是孟子在宣扬一种仁爱之心,一种恻隐之心。”
“而不是说,有德行的人就应该瞧不起厨房,远离烹饪。”
话音落下,满室皆静。
冉母张大了嘴巴,震惊地看着陈文生。
冉秋叶也是一脸的崇拜,双眼都在放光。
而冉父,则是彻底呆住了。
可他从未想过,一个只有小学文凭的工人。
竟然能将《孟子?梁惠王》的原文一字不差地背出来,并且理解得如此透彻深刻!
这……这哪里像个没文化的人?
这学识,这见地,恐怕比许多所谓的读书人都要强!
他看着眼前这个不卑不亢、谈吐从容的年轻人,心中的那点偏见,早已烟消云散。
剩下的,只有纯粹的欣赏。
良久,冉父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他站起身,重重地拍了拍陈文生的肩膀,语气里满是认可。
“好!说得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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