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君集、刘玄运等一众陇右诸将，皆是悚然一惊，还以为是自己的耳朵听错了！
渡河？
反攻？！
“上卿大人！万万不可啊！”
侯君集第一个反应了过来，他脸上写满了焦急，连忙上前一步，急声劝阻道。
“今日能守住洮河，全歼敌军前锋，已是天幸！乃是意外之喜！我军此刻，最应该做的，是固守河防，等待朝廷的援军与粮草！趁夜渡河，主动反攻，此举……此举与自寻死路，何异啊？！”
他身旁的老将刘玄运，也连忙附和道。
“是啊，上卿大人！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吐谷浑虽然折损了三万前锋，但其主力尚存，元气未伤！我军如今，兵力本就不占优势，将士们又刚刚经历了一场血战，早已是人困马乏！更何况……”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了浓浓的忧虑。
“更何况，我军的粮草与箭矢，皆已严重短缺！此时贸然渡河，深入敌境，一旦被敌军主力合围，那我等，便成了瓮中之鳖，插翅难飞！届时，全军覆没，也只在旦夕之间啊！”
一众将领，纷纷点头，皆认为侯君集与刘玄运所言，乃是老成谋国之言。
在他们看来，今日这场胜利，已经足够辉煌。只要能凭此大胜，守住洮河，将吐谷浑的七万大军，阻挡在关中之外，便已是天大的功劳。
至于反攻……那纯粹是痴人说梦！
然而，面对着众将那合情合理的担忧与劝阻，李辰的脸上，却看不到丝毫的动摇。
他只是摇了摇头，平静地说道。
“本侯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但，你们只需执行命令便可。”
他那双清澈而又深邃的眸子，缓缓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将领，用一种充满了无尽自信的语气，断然道。
“只要我等能趁夜渡过洮河，在对岸站稳脚跟。后续的一切，本侯，自有办法！”
这番话，是何等的自信！又是何等的……霸道！
侯君集等人闻言，皆是一愣，还想再劝。
可李辰，却已然不再给他们开口的机会。
他缓缓地转过身，再次望向了西方，那片被吐谷浑侵占的大唐故土，那双平静的眸子里，骤然爆发出足以让风云都为之变色的滔天豪情！
“本侯今日，便将话放在这里！”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如金铁交鸣，响彻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我李辰，奉陛下之命，来到这陇右之地，不只是为了守住一座小小的洮州城！”
“而是要……”
“收复所有失地！！”
“将那狼子野心的吐谷浑，从这片土地之上，彻底抹去！！”
这番话，如同一道道九天神雷，狠狠地劈在了侯君集等一众陇右诸将的心头！
他们一个个，都被李辰这番惊世骇俗的宣言，给震得是目瞪口呆，心神俱颤！
收复失地？
击灭吐谷浑？！
天啊！
他们没有听错吧？！
要知道，吐谷浑此次侵占的，乃是陇右道西部，那片纵横数千里的广袤土地！那片土地，虽然大多都是地广人稀的不毛之地，但其战略位置，却也极为重要！
更为关键的是，那片土地，地形复杂，易攻难守！一旦大军深入其中，后勤补给，将成为一个天大的难题！更会因为战线拉得太长，而时刻面临着被吐谷浑、乃至是吐蕃、突厥等部族，四面围攻的风险！
此前，侯君集正是因为考量到了这一点，才会在兵力不足的情况下，做出了战略性放弃，退守洮河的痛苦抉择！
可现在，这个年仅十二岁的少年，竟然要在援兵未到，粮草不足的情况下，去完成一件连他这位身经百战的宿将，都认为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这，已经不是冒险了！
这，简直就是疯狂！
然而，当侯君集等人，再次看向那个少年之时。
他们却从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上，看不到丝毫的疯狂与鲁莽。
他们看到的，只有那如同磐石般，不可动摇的坚定！
他们看到的，只有那如同星辰般，璀璨夺目的自信！
那份自信，是如此的强烈，如此的……具有感染力！
侯君集的心，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剧烈地跳动了起来！
他那颗因为现实的残酷，而早已变得沉稳甚至有些保守的心，在这一刻，竟是被少年这股睥睨天下的豪情，给再次点燃！
理智，告诉他，这不可能！
但，他心中那早已沉寂多年的军人血性，却在疯狂地叫嚣着——
赌一把！
人生在世，能有几次，可以追随此等绝世妖孽，去创造一场足以名留青史的，不世奇功？！
“末将……遵命！！”
良久，侯君集猛地单膝跪地，朝着那道白袍身影，重重地抱拳，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咆哮！
他，决定了！
他要陪着这个少年，疯一次！
“我等……谨遵上卿将令！！”
刘玄运等一众陇右诸将，在看到主帅做出决断之后，也不再有丝毫的犹豫，齐齐下拜，声震云霄！
他们的眼中，同样燃烧着名为“疯狂”与“期待”的火焰！
不就是一条洮河吗？！
不就是七万敌军吗？！
跟着这位少年战神！
有何惧哉？！
残阳如血，缓缓沉入西方的地平线，为这片饱经战火的陇右荒原，镀上了一层悲壮的猩红。
夜幕，如同无形的巨兽，悄然张开了它的血盆大口，将最后的一丝光明吞噬殆尽。
洮河以西，吐谷浑连绵百里的中军大营之内，气氛压抑而又充满了暴戾。
帅帐之中，数十支牛油火把燃烧得噼啪作响，将吐谷浑中军主帅——天柱王那张因为愤怒而极度扭曲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宛如地狱恶鬼。
“废物！一群废物！！”
天柱王将手中的黄金酒杯狠狠地砸在地上，那双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眸子里，燃烧着足以焚尽一切的滔天怒火！
“三万前锋！整整三万大鲜卑的勇士！竟然被区区不到两万的唐军残兵，打得全军覆没！这简直是我吐谷浑立国以来，最大的耻辱！”
帐下，数十名吐谷浑的大小将领，一个个噤若寒蝉，垂首而立，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天柱王发泄了一通之后，胸中的怒火，才稍稍平息。
他缓缓地坐回那张由整张虎皮铺就的帅位之上，眼中闪过一丝阴冷的寒光。
他将今日前军的大败，尽数归咎于了那个已经身首异处的乌哈木。在他看来，若非乌哈木轻敌冒进，被那唐人少年钻了空子，己方绝无惨败的可能！
“乌哈木那个蠢货，死有余辜！”
天柱王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但，他用自己的性命，也为我们换来了一个宝贵的教训——永远不要小看你的敌人，尤其是，那些刚刚取得了胜利的敌人！”
他缓缓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将领，脸上露出了一抹充满了残忍与算计的狞笑。
“本王可以断定！今日一战，唐军虽然侥幸取胜，但必然也是惨胜！他们兵力本就不足，如今更是人困马乏！最重要的是，”天柱王加重了语气。
“一场意料之外的大胜，足以让任何人，都滋生出骄傲与轻敌之心！”
“而这，便是我们最好的机会！”
他猛地站起身，目光灼灼地望向东方，那片被黑夜笼罩的洮河对岸。
“传本王将令！”
“今夜，无月！”
“正是天赐我等，夜袭的良机！”
“命尔等，立刻返回各自营中，整备本部人马！三更时分，悄悄出营，夜渡洮河！本王要亲自带队，将那侯君集，以及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唐人少年，他们的脑袋，一并拧下来！用以祭奠我大鲜卑今日阵亡的数万勇士！！”
“吼！！”
帐下的吐谷浑诸将闻言，眼中那因为惨败而产生的颓丧，瞬间便被一股嗜血的战意所取代！他们齐齐捶胸，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对这个复仇计划，充满了无穷的期待！
……
然而，这些自以为是的“猎人”，却永远也不会知道。
就在他们磨亮了爪牙，准备趁夜偷袭之时。
那只被他们视为“猎物”的猛虎，早已悄然无声地，潜伏到了他们的巢穴之旁！
洮河以西，距离吐谷浑大营不足二十里的一片荒原之上。
一万五千名陇右将士，早已在此潜伏多时。
他们，如同融入了这片无尽黑暗的幽灵，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所有人，口中都紧紧地衔着一枚木枚，以防有人在紧张之下，发出梦呓或咳嗽之声。
所有战马，马蹄皆被厚厚的棉布层层包裹，就连最容易发出声响的马嚼子，也早已被取下。
夜风，吹拂着荒原之上的枯草，发出“沙沙”的声响，成为了这片死亡禁地之中，唯一的声响。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黑暗与寂静，最是考验一个军人的意志。
帅旗之下，侯君集早已是心急如焚。
他已经不止一次地，凑到那个自始至终都平静地闭目养神的少年身旁，压低声音，用一种充满了焦虑的语气，焦急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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