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龙国陪同人员依旧保持着礼貌而疏离的微笑，并未做过多解释。
有些事情，解释再多，不如亲眼一见。当他们见得多了，自然就不会觉得奇怪了。
“全民皆兵，全民皆探……这种事，真的能做到吗？”
魏征低声喃喃自语，整个人的世界观都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剧烈冲击。
让一群手无寸铁的平民百姓，拥有堪比专业探子的敏锐洞察力？这怎么可能！
就算他们真的发现了异常，难道就会毫不犹豫地报告官府？龙国官府的公信力，已经强大到了如此匪夷所思的地步？
在魏征的认知里，普通人遇到可疑之事，明哲保身、主动避让才是最正常的反应。
“走吧，观音婢，让我们也亲身感受一下，这龙国传说中的不夜之城。”
李世民强行压下心头那股混杂着忌惮、震撼与好奇的复杂情绪，牵起长孙皇后的手，率先迈入了那片璀璨的光明之中。
一步踏入，仿佛穿越了时空。
鼎沸的人声、食物炙烤的滋滋声、小贩热情的吆喝声，混杂着各种闻所未闻的浓郁香气，如同一股幸福的浪潮，迎面扑来。宽阔笔直的街道上人头攒动，摩肩接踵，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发自内心的、轻松惬意的笑容。
“二郎，这里……这里简直比我们长安上元节的灯会还要热闹十倍！”长孙皇后一双凤目中异彩连连，发自内心地感叹道，“我从未见过如此……如此充满活力的场面。”
“是大唐皇帝！”
李世民一行人那独特的气质和华贵的衣着，很快就引起了周围民众的注意。毕竟，不久前天幕上才刚刚播放过这位“天可汗”的生平。
然而，人群仅仅是爆发出了一阵短暂的惊奇与骚动，很快便恢复了秩序。没有人上前来围观或打扰，只是偶尔投来几道善意而好奇的目光，便又各自沉浸在了这美好的夜市生活中。
“陛下，您看，那里有您最喜欢的烤羊肉！闻着好香，要不要尝尝？”长孙皇后很快便被一个烤肉摊吸引，兴致勃勃地提议道。
“好。”李世民欣然应允。他此行的目的，本就是为了体验。
一名随行的太监总管立刻会意，正要上前取针试毒，却被李世民挥手制止了。
“不必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我们乃临时起意，谁又能在这茫茫人海中，提前设伏下毒？再者，若龙国真要对朕不利，方才在城门口，又何必多此一举，提醒我们三百零八名禁卫已经暴露？直接等我等入城，瓮中捉鳖即可。”
“唐皇好胆量！”那名陪同人员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嗯，有他们龙国那位陛下的万分之一的气魄了。
长孙皇后亲自为李世民点了一份烤羊排。
摊主是一位憨厚的中年人，他有些紧张地在烤架上翻动着羊排，同时熟练地撒上各种香料。那五颜六色的粉末，看得魏征眼都直了。
“店家，这些……真的是用来给寻常百姓食用的调味香料？”魏征忍不住开口问道。
这些香料中，有许多即便是在大唐，也只有最顶级的权贵才能偶尔享用。而其中几种，更是他闻所未闻的品种。如此奢侈地撒在一份小小的羊排上，这在长安城，是足以让任何国公都感到肉痛的豪奢行为。
“这位客官，您说笑了，烤肉不放香料，那还能好吃吗？”摊主不解地挠了挠头，随后问道，“对了，要不要加点‘辣’？”
“‘辣’？”李世民与魏征等人面面相觑，又是一个全新的词汇。
陪同人员也愣了一下，他实在没想到，一位名传千古的帝王，竟然连辣椒都没吃过。他只能在一旁解释道：“是一种能让口腔产生火烧般灼热感的特殊调料。”
“哦？听起来倒是有趣，来一点，朕要试试。”
“好嘞！”
片刻之后，一份香气四溢、外焦里嫩的烤羊排便递到了李世民手中。
他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
“嘶——！”
下一刻，一股前所未有的、霸道绝伦的灼热感，如同燎原之火般，瞬间在他口腔内炸开！李世民的脸色当即一变！
“陛下！有毒？！”周围的亲卫瞬间炸毛，长刀出鞘之声响成一片！
“朕无碍！”李世民连忙摆手，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强忍着那股灼痛，细细品味，双眼却越来越亮，“好！好吃！这羊肉外焦里嫩，毫无膻味，乃是极品的羔羊。香料浓郁，更是将肉香提升到了极致！而这‘辣椒’，虽入口如火烧，却又让人欲罢不能……痛快！实在是痛快！”
说罢，他又狠狠地咬了几大口，吃得满嘴流油。
李世民是天下最懂羊肉的饕客之一，连他都给出了如此高的评价，魏征、长孙无忌等人瞬间馋了。
“今日此地，无君臣，只有客。尔等不必拘束，想吃什么，想看什么，自便就是。”李世民心情大好，豪爽地一挥手。
魏征闻言，眼睛一亮，对着李世民拱了拱手，竟真的头也不回地挤进了人群。
“……”长孙无忌等人面面相觑，一脸无语。让你自由行动，你还真就一点不客气啊。
“愣着干啥？陛下都发话了！”程咬金更是直接，一把抢过旁边亲卫手里的钱袋，大大咧咧地冲向了另一个小吃摊。
很快，他们就明白了魏征为何如此迫不及不及待。只见这位平日里不苟言笑、以死进谏的铁面御史，正站在一个凉菜摊前，满脸热切地指着一盘翠绿的芹菜问道：“店家，此物……可是醋芹？”
“客官，这不是醋芹，是凉拌芹菜。您要是喜欢，加点醋也行。”
“试试！快！给老夫来一份！”
片刻后，魏征捧着一个大碗，在路边大快朵颐，吃得老泪纵横：“好吃！太好吃了！爽脆可口，酸中带甘，其风味竟丝毫不亚于老夫的毕生至爱——醋芹！店家，再来两份！”
“玄成这家伙……竟也有如此真性情的一面。”李世民看得忍俊不禁。
而另一边，孙思邈则捧着一串烤蘑菇，越吃越是心疼：“暴殄天物！暴殄天物啊！此物乃是上好的‘地耳’，有清热解毒之效，本是珍贵的药材。在这里……竟然就这么当蔬菜给烤了？”
就在这时，长孙皇后忽然指着一个摊位旁不断冒着白气的小木箱，好奇地问道：“二郎，你看那是什么？为何还会凭空生烟？”
“哦，皇后殿下，那个是冰块，用来给饮品和食物保鲜的。”陪同人员解释道，“如今天气炎热，食物容易变质。”
“冰？！”
李世民、李靖、王珪……所有来自大唐的人，再一次齐齐愣住，如遭雷击！
“这……这盛夏时节，你们竟有冰块？！”李靖的声音都在发颤。
“这有什么真的假的？”摊贩老板不明所以，随手便将箱盖完全打开。只见满满一箱晶莹剔剔透的冰块，正散发着逼人的寒气。
“还……还真是冰！”
“你们……竟奢侈到了如此地步？”李靖忍不住说道。在大唐，即便是皇室宗亲，也只有在寒冬腊月，才能于地窖中藏下一些冰块，以供夏日消暑。那每一块冰，都珍贵如金！而在这里，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商贩，竟然用它来……保鲜食物？！
更让他们心态崩塌的是，放眼望去，几乎每一个摊位，都配有这样的小木箱。
面对大唐君臣那副世界观碎裂的表情，摊贩老板更加困惑了：“这冰块又不是什么稀罕物，家家户户的‘冰箱’里都有，要多少有多少。这……有什么奢侈的？”
一句话，让李世民等人，彻底陷入了死寂。
……
就在魏征享受着他的“凉拌芹菜”时，邻桌几个龙国百姓的对话，清晰地飘入了他的耳中。
“老王，听说了吗？就刚才，城门口抓了一批间谍！”
“听说了！我跟你讲，其中一个女间谍，就是我举报的！她扮成难民，找我要饭吃，还想让我收留她。嘿，我一眼就看出她不对劲！”
“哦？怎么说？”
“你琢磨啊，咱们龙国现在国泰民安，哪里还有什么难民？这不是侮辱我老王的智商么？而且啊，那女娃看着脏兮兮的，可她一抬手，我立马就看见了她虎口上的老茧！那绝对是常年练武才能磨出来的！所以我反手就是一个举报电话，五百两奖金到手！哈哈哈！”
“可以啊老王！又让你小子给装到了！”另一个人羡慕地说道，“我今天也碰上一个，冒充外地富商，一出手就是二十两的银锭。我一看那银子成色就不对，但还不确定。结果我随口问他一句‘宫廷玉液酒，多少钱一杯’，他竟然答不上来！这可是咱们龙国现在最火的节目，连三岁小孩都知道的梗！这我能不举报他？”
“唉！怎么我就没遇上这种好事！羡慕死我了！”
“行了行了，今天这顿酒我请了！别泄气，我估摸着，那些不长眼的王朝，肯定还会继续派间谍过来。放心，大家都有机会！”
“说得对！举报间谍，人人有责！这可不是为了钱，是为了咱们龙国的安宁！”
“好样的！干杯！”
“！！！”
魏征听着听着，整个人如坠冰窟，从头凉到了脚！
他终于明白了！他终于明白那句“全民皆是情报人员”的真正含义了！
这哪里是百姓？这分明是一群披着平民外衣的……猎人！他们把那些潜入国境的敌国精锐，当成了什么？行走的功绩？白花花的银两？
这个龙国官府的公信力，这种深入骨髓的国民凝聚力，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魏征不敢再听下去，他捧着那碗还没吃完的芹菜，连滚带爬地跑回李世民身边，将自己听到的一切，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此事……你亲耳所闻？”李世民的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千真万确！”魏征斩钉截铁。
“俺老程也听到了！”程咬金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嘴里还叼着一个巨大的羊腿，含糊不清地说道，“陛下，这龙国……忒他娘的可怕了！城门口那样的虎狼之师，再加上城里这样一群‘猎人’，军民一心，这要是配合起来……啧啧，俺实在想不出，什么样的将领，才能打赢这样的国家！”
李世民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玄成，”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陛下！”魏征深吸一口气，郑重道，“臣以为，对于龙国，我等不应再存觊觎之心！而应倾尽全力，与之交好！一个能让百姓安居乐业至此的国度，一个能让万民归心至此的政权，绝非蛮夷所能战胜！联龙抗清，方是我大唐唯一的出路！”
“可若是其他王朝动手，我大唐坐视不理，待他们瓜分了龙国的财富与技术，变得日益强大，届时，我大唐又该如何自处？”李世民说出了自己最深的顾虑，这是国家利益的博弈，而非君子之争。
“请陛下三思！”
“哼！”
君臣二人，再次陷入了僵持。
然而，就在李世民内心天人交战之际，一群与城门口那队军士装扮完全相同的黑衣人，如鬼魅般出现在他们面前，瞬间隔绝了周围所有的喧嚣。
为首的军官面无表情，冰冷的目光直视着李世民，缓缓开口。
“大唐皇帝，你们的事……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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