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国营理发店的红白旋转灯刚刚亮起,老张头正在磨剃刀,玻璃门便“咣当”一声被推开。
傻柱重重坐进掉漆的铁椅,弹簧发出吃力的呻吟。
“哟!何师傅?”老张头打量着胡子拉碴、工装领口黑得辨不出本色的何玉柱,“您这是要相看对象去?”
“少打听,剃利索点儿就行。”傻柱盯着镜中自己眉骨的旧疤——那是三年前与许大茂斗殴留下的。
推子“咔嚓”作响,鬓角碎发如黑雪般落于白罩衣上。当热毛巾敷上下巴时,傻柱忽然发觉镜中人模样变了:下颌线条竟如此分明,喉结也比许大茂那家伙大上一圈。
“您这头发硬,得抹点儿头油。”老张头从污浊的玻璃瓶里挖出一撮发蜡,“上海来的稀罕货,文工团都用这个。”
清凉膏体触及头皮时,傻柱陡然觉得自己仿佛年轻了好几岁。
踏出理发店,晨风掠过新剃的发根,凉意嗖嗖如未着裤。他不习惯地摩挲着刺手的短发,总觉得脑袋轻了三斤。
百货商店的玻璃门映出傻柱绷得笔直的身形。他下意识挺直腰背,走向服装柜台。年轻的女售货员约莫二十出头,面庞白里透红,圆润的苹果肌泛着自然红晕,周身洋溢着蓬勃朝气。
“同志,您扯布还是买成衣?”柳文娟抬头问道,辫梢的红头绳如两粒辣椒般晃动着。
傻柱喉结滚动,竟像报菜名似地脱口而出:“我是轧钢厂三食堂掌灶的,月薪三十七块五,住铜锣巷95号院,有两间正房。”说罢才意识到自己将昨夜对着镜子排练的相亲说辞背了出来,后颈顿时沁出冷汗。
柳文娟手中的木尺“啪”地敲在柜台上:“我问您是扯布还是买成衣。”她嘴角微扬,“再说我有对象了,您甭费这心。”目光扫过傻柱,忽然问道,“您刚说住95号院?认识刘光天吗?”
“认识啊!”傻柱如抓住救命稻草,声调陡然升高,“我是他邻居,咱俩铁得很!”手指无意识地揪着新外套线头,忽又瞪大双眼,“您对象是光天?”
“嗯。”柳文娟抿唇轻笑,指尖在玻璃柜台上一叩,“看在光天面子上——”她转身从货架取下两套衣物,利落地抖开,“这套劳动布工装,耐脏结实,后摆特意加长了一截。”
傻柱接过衣服,发现袖口果然多缝了一层暗布——正是厨子最易磨损处。他正惊讶于这细致设计,柳文娟已展开第二件:“这件的确良短袖衬衫,新到的上海货。”她特意扯了扯领口,“料子透气,沾油一搓就掉,最合适……”
“成,成,弟妹就这两套,给我包上吧。”
购衣后,傻柱径直前往澡堂。氤氲水汽中,搓澡王师傅的丝瓜巾刮下三层积垢。“好家伙!”老师傅甩着汗珠笑道,“您这是要把三年的老泥一次清光啊?”
上午十点整,轧钢厂三食堂后厨的门帘被猛然掀开。
“哐当——”马华手中的铁勺掉进菜盆,溅起的菜汤在围裙上晕开大片油渍。他圆睁双眼,望着门口逆光而立的高挺身影——这真是他那总是一身油污的师父吗?
傻柱大步流星走进后厨,新理的短发根根直立,精神如刺猬坚刺。藏蓝的确良衬衫束进军绿长裤,皮带扣亮得映出人影。最令人惊讶的是他的面容——常年被油烟熏得泛黄的脸,此刻竟透出几分白净,连眉骨旧疤也显得柔和了些。
“瞅什么瞅?火候都过了!”傻柱一嗓子吼得后厨众人一颤,只是今日这吼声中少了往日暴躁,倒像在掩饰什么。他挥动炒勺的动作依旧虎虎生风,袖口却再无油点飞溅。
帮厨的小徒弟张着嘴,手中的白菜帮子洒落一地。他捅了捅马华:“师兄,这真是师父?别是敌特假扮的吧?”话音未落,便被飞来的蒜头砸中脑门——准头倒与往日无异。
食堂主任老李端着茶缸踱步而来,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滚圆。茶缸边沿积年的茶垢,与傻柱雪白的衬衫领子形成鲜明对比。“何师傅,您这是……”老李目光在傻柱身上来回扫视,忽然注意到他脚上那双刷得发白的解放鞋——鞋带系得整整齐齐,还打了个端正的蝴蝶结。
后厨骤然寂静,唯闻油锅中菜籽油“滋滋”作响。所有人皆偷眼打量着傻柱。
“都愣着干啥?”傻柱一勺敲在锅沿,金属震鸣刺耳,“十一点开饭,完不成定量扣奖金!”只是今日这威胁听着底气稍欠,因为他边吼边不自在地整理新衬衫纽扣,生怕沾染半点油星。
暮色四合时分,西天的霞光为四方院落中的灰瓦铺上一层温润的橙红。院中央的老槐树下,几位婶子摇着蒲扇闲话家常,孩童们奔跑嬉闹,空气里浮动着各户灶间飘出的饭菜余香。
就在这片暖融融的烟火气里,傻柱推着自行车进了院子。他今日显然是刻意修整过——发丝梳理得齐整服帖,那件蓝布工装虽已洗得褪了色,却洁净无瑕,连素日总沾着油星的劳保鞋也被刷得显露出原本的布料底色。车把上挂着的网兜里,稳稳搁着两个标有“红星食堂”字样的铝制饭盒,胀鼓鼓的,隐约逸出浓郁的肉味。
“哟,傻柱,又给大伙捎回食堂的‘边角料’啦?”三大妈眼尖,笑着打趣。
“嗨,今儿食堂招待上头来人,剩了些零碎。”傻柱不以为忤,咧嘴一笑,拎起饭盒朝中院走去。
院里人早看惯了他这副利落模样。自打刘光天升任保卫科长,傻柱不知怎的便与这位昔日的“二小子”交好,人也跟着振作了不少,不再像从前那般邋遢度日、浑浑噩噩。
刘光天正坐在自家门前打磨一把开山刀,见傻柱回来,抬眼招呼:“柱子哥,拾掇妥当没?得赶在天黑前出城。”
“妥妥的!”傻柱将饭盒搁在窗台,转身闪进小屋,片刻后背着鼓囊囊的帆布包出来,腰间悬着柄用布条缠裹的短刀,刀柄已被摩挲得锃亮。
刘光天扫过他的行头,满意颔首。自己则背着张自制长弓,箭筒里插着十余支羽箭,箭镞在夕照下泛着冷冽的光;腰间系个布囊,内里叮当作响,不知盛了何物。
这番装束引来几个半大孩子围观。
“光天叔,你们这是要去哪儿?”棒梗目光灼灼盯着那张弓。
“打猎。”刘光天言简意赅,顺手揉了揉他的头,“等叔回来,若运气好,给你们捎野味尝鲜。”
“真的?!”孩子们顿时雀跃欢呼。
三大爷阎埠贵从屋里探出头,扶了扶眼镜:“光天啊,这都傍黑了,还出城?怕是不安稳吧?”
“三大爷放心,”刘光天笑了笑,拍了拍腰间长弓,“明儿天黑前准回来。”
傻柱也凑近,压低嗓音故作神秘:“三大爷,您就瞧好吧,明儿保管让您见着稀罕物件!”
说罢,傻柱花一毛钱借走阎富贵的自行车。两人便在一院人好奇或担忧的目光里,骑着车顺着胡同往城外去。夕阳已沉至墙垣之下,天色渐次暗淡。
“光天,你当真有谱?”行至僻静处,傻柱忍不住问,“我可听说近来城外不太平,有狼群出没。”
刘光天唇角微扬,眼底闪过笃定的光:“柱子哥,我啥时候干过没底的事?再说,我那一等功也不是凭嘴说的。”
傻柱望着他胸有成竹的模样,忽地想起幼时听过的山野猎人传说,不觉加紧脚步跟上:“成!今儿我就跟你开开眼界!”
车轮碾过最后一段黄土地,两人在密林边缘停稳车。远方山影已被暮色吞没,唯余黑黢黢的轮廓。刘光天利落地将车推进一丛浓密的灌木,又折些枝桠遮盖妥当。
“柱子哥,把车藏严实。”他压低声,指抵唇边示意噤声,“这年月,丢辆车比丢人还糟心。”
傻柱依样藏好车,抬头时不禁打了个寒噤。夜风穿林而过,呜咽似诉;远处几声凄厉鸟鸣,透着几分不祥。
“光天,这当口真要进山?”傻柱咽了咽口水,手不自觉搭上腰间短刀,“我听说这片老林子……”
“嘘——”刘光天突然按住他肩,耳廓微动。林间传来枯枝断裂的脆响,由远及近。两人屏息凝神,只见二十步外的灌木丛猛地晃动,一头獐子受惊窜出,转瞬又隐入另一侧黑暗。
刘光天眸光一亮,漾开猎人特有的亢奋:“好兆头。跟我来,脚步放轻。”
他如灵猫般悄入密林,傻柱咬咬牙,深一脚浅一脚跟上。月轮被繁枝筛成细碎光斑,勉强照见前路;不知名的虫豸在四周吟唱,更添幽秘。
约莫攀爬半个时辰,两人抵至一处陡坡。云遮月隐,林间愈显昏暗。刘光天突抬右臂拦住傻柱,身形凝定如塑,缓蹲下身,左手无声取下长弓,右手自箭筒抽箭。
“发现什——”傻柱刚启齿,便被刘光天凌厉目光止住。
草丛深处传来细微“沙沙”,几根枯枝不自然地颤着。刘光天眯左眼,弓弦徐徐拉满,肌理在月光下绷出凌厉线条。桦木弓身发出轻“吱呀”,箭镞在暗夜里泛冷光。
“咕咕——!”
两只肥硕野鸡骤从草丛惊飞,振翅腾空。刹那间,弓弦震响!
“嗖——嗖——”
两支羽箭几乎首尾相衔破空。首箭贯入领头野鸡脖颈,次箭在其下坠之际追射,将其钉在三丈外松树干上。全程不过瞬息,两只野鸡未及哀鸣,已重重坠入枯叶堆。
“我滴个乖乖!”傻柱瞠目结舌,手中柴刀“当啷”落地,“光天,真神了!”
“柱子哥,这是今晚的晌午饭,咱就地扎营。”刘光天上前捡起野鸡。
篝火噼啪跳跃,将两只肥嫩野鸡炙得金黄酥脆。傻柱那双惯于颠勺翻锅的大手,此刻灵活转动着树枝。鸡皮在高温下渐呈焦糖色,晶亮油脂渗落炭火,“滋滋”作响,腾起混着肉香的青烟。
“尝尝这个。”傻柱自怀中取出小纸包,神秘撒些粉末在鸡肉上。霎时,花椒与八角的辛香随热气蒸腾,霸道钻入鼻息。
刘光天接过递来的鸡腿,指尖立觉酥脆外皮的热度。咬下瞬间,先闻“咔嚓”脆响,旋即滚烫肉汁在口中迸裂。鸡肉鲜嫩得惊人,外酥里嫩层次分明,傻柱特调香料更将野味的鲜醇催发至极。
“咋样?”傻柱得意挑眉,火光映得额上汗珠晶亮。
刘光天未语,只狠狠咬一大口,鼓腮竖起拇指。这手艺,果然是轧钢厂食堂的顶梁柱。野鸡肉本就紧实于家养禽类,能在野外用火烤至如此火候,足见掌控之精妙。连骨缝里的肉都浸透滋味,骨髓亦透香。带傻柱打猎,果然没错,刘光天暗忖。
夜风拂过林杪,却吹不散这勾魂摄魄的肉香。两只野鸡很快被吃得只剩骨架,连关节脆骨都嚼得精光。
篝火渐弱,最后一缕青烟散入微凉夜气。刘光天起身踏灭余烬,审度四周地势,择定一处背风岩壁凹陷。
“就这儿。”他拍拍旁侧平整岩石,“地势高,视野敞,有动静一眼能瞅见。”
傻柱抱短刀蜷在干燥落叶堆,听着远处偶起的夜枭啼鸣,眼皮愈发沉重。半梦半醒间,恍惚见刘光天仍抱膝端坐,双眸在暗夜里亮得慑人,宛若守夜的孤狼。
天际刚泛鱼肚白,林间晨雾未散,刘光天便轻踢醒傻柱。凉露浸湿衣领,傻柱一个激灵彻底清明,见刘光天已收拾停当,正用沾露叶片擦拭箭头。
“该动真格狩猎了。”刘光天压低嗓音,“这辰光,山里的活物该出来寻食了。”
晨光穿雾,为密林镀上淡金光晕。两人踩着湿滑苔藓谨慎前行,每几步便驻足聆听。倏地,刘光天抬手示意,锐目锁定前方灌木丛不自然的颤动——那儿,一只肥硕野兔正啃食新鲜蘑菇,浑然不觉杀机逼近。
晨雾未散时,密林深处浮动着细碎的响动。刘光天如一道游移的暗影穿行其间,每拨动一次弓弦,便有一支羽箭挟着锐啸破空而去,从未落空。身后跟着的傻柱正忙着拾捡猎物,肩头的布袋随脚步渐次隆起,鼓囊囊坠着山林的馈赠。
“光天!你等等我!”傻柱喘着粗气喊,俯身去抓一只仍在扑腾的野兔。
话音未落,右侧三十步外的灌木丛忽地剧烈摇晃,枯枝断裂声炸得像撒了串鞭炮。一头足有三百斤的黑熊猛地人立而起,棕黑毛发在晨晖里根根毕现,血盆大口喷出的白气裹着腥风,直扑傻柱面门!
“妈呀!熊瞎子!”傻柱魂飞魄散,手里的野兔“啪”地落地。他腿肚子直打颤,险些尿了裤子,随即爆发出骇人的脚力,连滚带爬往刘光天方向窜:“光天!救命啊!”
本书由飞卢小说网提供。.
安装:下载飞卢小说App签到赚VIP点!
限时:注册会员赠200点卷,立即抢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