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幕上的画面，在瓢泼的雨水中开始扭曲，模糊。
上一幕里那个为了买水而奔跑，为了搬桌椅而汗流浃背的少年身影，如同被水晕开的墨迹，渐渐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令人不安的黑暗。
那黑暗持续了数秒，随后，一束光亮起。
光线并不明亮，带着一种老旧影院特有的昏黄与压抑。
镜头聚焦在一面穿衣镜上。
镜子里，是路明非。
他正笨拙地，跟一条深蓝色的领带较劲。那领带在他手里不听使唤，无论他怎么拉扯，都无法形成一个标准的温莎结。
他身上穿着一套西装。
一套明显不属于他的西装。
松垮的肩线无力地垂着，过长的袖口盖住了他的手背，让他每一次抬手都显得滑稽。那是他特意向堂弟路鸣泽借来的，带着一股樟脑丸和另一个人青春期混杂的味道。
他努力挺直自己单薄的胸膛，试图撑起这件“战袍”，可越是努力，就越显得他像一个被线操控的木偶，僵硬，且不协调。
他的另一只手，紧紧攥着一束玫瑰。
花店里最便宜的那种，花瓣的边缘已经微微有些卷曲，但依然被他视若珍宝。透明的玻璃纸包裹着它们，在灯光下反射出廉价而虚幻的光晕。
他的眼神，是整个画面里唯一真实的东西。
一种混杂着紧张、恐惧，以及孤注一掷的期待。
他对着镜子，嘴唇翕动，无声地练习着已经排演了上百遍的台词。
这是他策划了太久的告白。
他用尽了自己全部的积蓄，买了这场聚会的门票，又低声下气地借来了这身行头。
他天真地以为，只要他足够勇敢，足够真诚，那个穿着白色长裙、占据了他整个青春的女孩，就会看到他这三年沉默的、卑微的守护。
画面一转。
喧闹的电影院。
这里被文学社包了下来，作为散伙前的最后一次聚会。
赵孟华站在临时搭建的舞台中央，他穿着剪裁合身的定制礼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意气风发地指挥着现场。
他的声音洪亮而自信，每一个指令都带着不容置喙的权威。
“灯光师，一会儿注意我的手势！”
“那边干冰准备好，气氛要足！”
路明非被挤在人群的角落，他手里的那束玫瑰，在周围精致的布置中，显得格格不入。
“路明非，”赵孟华终于看见了他，招了招手，脸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亲切的笑容，“你来得正好，有个重要的位置给你。”
那一刻，路明非的心脏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重要的位置。
他攥紧了手里的花，快步走了过去。
赵孟华指着舞台的最边缘，一个毫不起眼，甚至有些昏暗的角落。
“你就站在这里，对，别动。”他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语气熟稔，“你可是今天表白环节里，重要的一环。”
路明非顺从地点头，心中那份孤注一掷的期待，被“重要一环”这四个字，催化到了顶点。
他没有注意到，赵孟华转身时，嘴角那一闪而过的，混合着轻蔑与算计的弧度。
视频的色调，在这一刻变得极度讽刺。
舞台后方的大屏幕，骤然亮起。
几个巨大的，猩红色的英文字母浮现在所有人眼前。
ILOVEYOU。
而路明非被安排的位置，不偏不倚，正好就在那个孤零零的小写字母“i”的正下方。
他身高一米七几，站在那里，头顶刚好触到那个字母的底端。
他成了那个字母“i”的一部分。
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顶天立地的“i”。
全场灯光，在赵孟华的一个响指下，倏然熄灭。
死寂。
下一秒，一束追光灯从天而降，精准地打在了舞台中央。
赵孟华单膝跪地。
他面对的方向，正是穿着白色连衣裙，脸上带着惊讶与羞涩的陈雯雯。
昂贵的干冰烟雾从舞台四周喷涌而出，如同仙境。
路明非手里的那束廉价玫瑰，在这片奢华的白色烟雾中，显得那么寒酸，那么可笑。
他呆呆地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像一个被世界遗忘的坐标。
他看着赵孟华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丝绒盒子。
他看着陈雯wen羞涩地、缓缓地点了点头。
他看着全场在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与掌声。
他看着那对在聚光灯下的才子佳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那一刻。
时间仿佛被无限放慢。
路明非终于明白了。
他不是告白的参与者。
他甚至不是一个观众。
他只是一个道具。
一个被精心挑选出来，用来衬托赵孟华这场完美告白秀的、活的道具。
他存在的唯一价值，就是用他的身高，去填补那个空缺的、小写的“i”。
他是一个符号。
一个多余的、滑稽的、用来成全别人的符号。
这一幕，被光幕的全息投影，以最残酷的清晰度，无限放大。
全球的观众，都能清晰地看到路明非脸上那细微到极致的表情变化。
从最初的茫然与期待。
到看见赵孟华下跪时的错愕。
再到陈雯wen点头时，那瞬间的崩塌。
最后，一切情绪都褪去，只剩下一片死寂。
一片比西伯利亚冰原还要荒芜的，死寂。
“卧槽！”
卡塞尔学院，芬格尔的宿舍里，一声怒吼伴随着桌子被猛拍的巨响炸开。滚烫的泡面汤溅得到处都是，但他毫不在意。
“这姓赵的小瘪三也太他妈损了！杀人不过头点地！这简直是把路师兄的尊严和人格，按在水泥地上反复摩擦啊！”
他双眼赤红，死死盯着屏幕，恨不得能顺着网线爬过去，把那个叫赵孟华的家伙撕成碎片。
而在遥远的中国，仕兰中学。
同样在观看光幕的赵孟华，脸色已经不是惨白。
那是一种失血过度的、毫无生气的灰败。
他周围的空气仿佛被抽空了，那些曾经围着他、巴结他的同学，此刻看向他的目光，充满了不加掩饰的鄙夷，以及更深层次的……畏惧。
他完了。
他知道自己彻底完了。
他当年为了衬托自己而随意羞辱的那个衰仔，不是一个可以被随意踩踏的蝼蚁。
他是“S”级。
是整个混血种世界公认的，站在金字塔顶端的存在。
光幕的画面里。
路明非依然站在那个角落。
他像是被石化了，又像是一个断了线的提线木偶。
周围的欢呼，尖叫，口哨声，都变成了遥远而模糊的背景音，再也无法进入他的世界。
他听到了某种碎裂的声音。
很轻，却很清晰。
那是他用三年的暗恋，用无数个日夜的幻想，小心翼翼构筑起来的那个水晶般的梦。
在这一瞬间，碎了。
碎成了亿万片齑粉，再也拼不起来。
他像一个画着浓妆、穿着滑稽戏服的小丑，在盛大演出的聚光灯边缘，在全场为主角的狂欢中，缓缓地，低下了头。
那种极致的羞辱。
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孤独。
顺着光幕的电波，穿透了时空的阻隔，精准地刺入了每一个观看者的心脏。
人们在为赵孟华那近乎残忍的无耻感到愤怒的同时，心中也升腾起一个更加强烈的疑问。
到底是什么样的力量……
才能让这样一个被碾碎到尘埃里的绝望灵魂，再度站起，直至君临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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