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幕的画面,碎裂了。
那极致的悲怆与悔恨,随着黑暗的降临,化作无形的冲击,穿透了法拉利的车窗,在每一个人的心脏上留下冰冷的余震。
死寂。
比IF线中那座城市化为废墟的瞬间,更加彻底的死寂。
路明非的剧烈颤抖,终于缓缓平息。他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瘫软在昂贵的真皮座椅上,双眼失焦,空洞地望着前方。
他没有哭。
他也流不出一滴眼ěi。
那种后怕,那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已经超越了泪腺所能表达的范畴,化作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和麻木。
光幕,没有给他太多沉浸在这种情绪中的时间。
画面再次切换。
这一次,镜头从法拉利内那压抑到极致的个人空间,猛地拉远,跨越了大陆与海洋。
最终,定格在了霓虹东京。
夜色下的源氏重工大楼,是一座沉默的钢铁堡垒,冰冷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城市的繁华,却将那份繁华与温度,彻底隔绝在外。
家主会议室。
这里没有寻常会议的嘈杂,只有空调系统送出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冷风,在巨大的空间里无声流动。
一张黑檀木长桌,光可鉴人,却映不出在座之人的表情,只反射着天花板上冰冷的条形灯光。
巨大的电子屏幕上,没有股市数据,没有集团财报。
它正在一遍又一遍,无声地重播着自由一日的那个瞬间。
那一枪。
子弹出膛的火焰,在那位S级新生手中炸开。
然后是那道肉眼无法捕捉的弹道,在空中划出违背物理学常识的诡异弧线,精准地命中目标。
主位上,蛇岐八家的大家长,橘政宗,端坐着。
他那张苍老的面孔上,沟壑纵横,像是干涸的河床。但此刻,这张脸上覆盖着一层铁青色。
他的手指,在光滑如镜的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着。
嗒。
嗒。
嗒。
声音不大,却像是死神的秒表,敲在会议室里每一位家族代表的心脏上。
他们的呼吸,都不自觉地与这个节奏同步,变得沉重,压抑。
橘政宗的视线,没有停留在枪火或者弹道上。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路明非的眼睛上。
在那惊世骇俗的一枪之后,在那短暂的、被镜头捕捉到的瞬间,那双瞳孔深处,曾闪过一抹转瞬即逝的金色。
那金色,不是荣耀,不是威严。
那是燃烧的、毁灭的、视万物为刍狗的……黄金瞳。
就是这抹金色,让橘政宗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灵魂,在战栗。
一段被他埋藏在记忆最深处、用冰雪与火焰封印的画面,毫无征兆地冲破了闸门。
西伯利亚。
永夜的冻土。
黑天鹅港。
那个被他命名为“零号”的小男孩。
那个他倾注了无数心血,本该成为神之容器的完美作品。
那个最终,亲手将他所有心血、所有造神的狂妄梦想,付之一炬的恶魔。
那个男孩,也曾有过这样一双眼睛。
橘政宗放在桌面下的另一只手,不受控制地攥紧了。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传来刺痛,才让他从那冰冷的记忆中挣脱出来。
这个路明非……
他绝不仅仅是一个所谓的S级那么简单。
“诸位都看到了。”
橘政宗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像是两块生锈的金属在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肃杀之气。
“卡塞尔学院,送来了一个怪物。”
他没有用“天才”或者“精英”这样的词。
是怪物。
“他展现出的力量,不属于任何已知的言灵序列。更重要的,是他的不稳定性。”
橘政宗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这种凌驾于规则之上的力量,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可控的变数。”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赫尔佐格深知,他苦心经营了几十年的计划,已经到了最后的收官阶段。
白王,即将归来。
在这盘以整个人类未来为赌注的棋局上,他就是那个唯一的棋手。
他决不允许。
绝对不允许,棋盘上出现一个连他都无法预测、无法掌控的棋子。
那会毁掉一切。
就像多年前在西伯K亚那样。
橘政宗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那里面再没有任何情绪,只有绝对的、程序化的决断。
这个S级,不能留。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只是抬起手,在桌面上一个毫不起眼的触控板上,轻轻敲击了几下。
一道加密的指令,无声地发出。
最高级别的监控指令。
目标,路明非。
执行者,是那些甚至不记录在蛇岐八家名册之内,只听命于他一个人的影子。
一群早已舍弃了名字与过去的死士。
他眼中的杀意,不再掩饰。
那是一条盘踞在巢穴深处的毒蛇,在发现某个不速之客有可能威胁到自己最重要的东西时,露出了最致命的毒牙。
整个会议室的温度,仿佛又下降了几度。
……
而在源氏重工这座钢铁堡垒的最深处。
一间与整栋大楼的冷硬风格截然不同的房间里。
这里没有冰冷的金属和玻璃。
墙壁上贴着暗红色的蔷薇花纹墙纸,地上铺着厚厚的、柔软的白色地毯。精密的生命维持系统和各种医疗仪器,被巧妙地隐藏在哥特式的蕾丝帷幔和古典家具之后。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和香薰混合的味道。
一个女孩,正安静地坐在地毯上。
她穿着一条繁复的、带着层层叠叠蕾丝的黑色连衣裙,怀里,抱着一个有些破旧的、掉了一只眼睛的怪兽玩偶。
绘梨衣。
她那双纯净得不含任何杂质的红褐色大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墙壁上实时投射出的光幕画面。
那画面,与家主会议室里的,一模一样。
但她看的,不是那改写物理定律的一枪,也不是那足以让所有混血种颤栗的金色瞳孔。
她的视线,穿过了那些令人炫目的力量与光环。
落在了那个男孩的脸上。
那个在万众瞩目之下,却显得有些手足无措的男孩。
那个在红发女孩面前,会紧张,会脸红,会说一些很傻的话,却显得那么真实的男孩。
她不懂什么言灵,不懂什么S级。
她也不懂赫尔佐格那深入骨髓的恐惧,不懂那场会议里冰冷的杀意。
她的世界很小。
小到只有这个房间,这个怪兽玩偶,和墙壁上的光。
她只是觉得,屏幕里那个被全世界注视着的衰仔。
看起来,好像很孤独。
和她一样。
绘梨衣低下头,看了看怀里独眼的怪兽玩偶,然后轻轻地,将它放在一边。
她拿起身边的一个小小的、精致的硬壳笔记本。
翻开。
用一支很可爱的、带着小熊挂坠的笔,在崭新的一页上,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地写下了一行字母。
Sakura。
她不认识他。
他们之间,隔着浩瀚的太平洋,隔着无法逾越的血统与阴谋。
但某种跨越了时空的、名为命运的红线,似乎已经在这一刻,从她笔尖流淌出的墨迹开始,悄然缠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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