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冰冷刺骨。
泥泞，黏稠肮脏。
方正的身体在烂泥里抽搐，意识在崩溃的深渊中沉沦。
那个撕心裂肺的质问，耗尽了他最后一丝气力，只剩下空洞的绝望。
世界是一片灰色的洪流，将他淹没，让他窒息。
就在这时。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穿透了哗哗的雨幕，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
那声音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踏在实处，仿佛脚下不是湿滑的泥地，而是坚实的殿堂石板。
一个身影，撑着一把素净的油纸长伞，缓缓走来。
雨水被伞面隔绝，在他周身形成了一圈干燥而安宁的领域。
来人周身涌动的元气波动，雄浑而内敛，那是三转巅峰强者独有的气息，无形中将周围肆虐的雨水都排开三分。
是族长，古月博。
他在方正身前停下，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将少年笼罩。
然后，他收敛了那身迫人的气息，缓缓蹲下身。
动作没有丝毫的迟滞，名贵的衣袍下摆就那样浸入了泥水之中，但他毫不在意。
一把温暖而干燥的大手，轻轻按在了方正冰冷的肩膀上。
那股热量，透过湿透的衣物，直抵皮肤，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方正颤抖的身体，有了一瞬间的停滞。
他缓缓抬起那张满是泥污和泪痕的脸，涣散的目光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没有轻视，没有责备，只有深沉的，如同山岳般厚重的慈祥。
以及，一种近乎于父亲注视儿子的慈爱。
“孩子，你很难受。”
古月博的声音响起，温和而醇厚，在狂乱的雨声中，拥有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说任何大道理。
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一个被看见，被理解的事实。
方正紧绷的神经，在这句话下，骤然断裂。
他那刚刚止住的呜咽，再次从喉咙深处涌出，这一次，不再是咆哮，而是孩童般无助的恸哭。
他像一个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港湾。
古月博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任由他宣泄。
他肩膀上的手，稳定而有力，传递着无声的支撑。
直到方正的哭声渐渐变小，只剩下压抑的抽噎。
古月博才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
“你觉得，这个世界不公，对吗？”
方正猛地一颤，抬头死死盯着他。
“你觉得，青书大哥那样好的人，不该死。而方源那样的魔头，却不该活，更不该活得那么好，对吗？”
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敲打在方正那颗破碎的心上。
“凭什么？！凭什么啊……”
方正的声音沙哑，充满了血腥味。
古月博的眼神深邃，他凝视着方正，然后缓缓将视线移向一旁那座冰冷的墓碑。
“那么，我问你，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个问题，正是方正自己刚刚向天空发出的咆哮。
此刻从族长口中说出，却带着一种截然不同的分量。
它不再是绝望的质问，而是一个需要被郑重回答的课题。
方正茫然地摇头，他不知道。
他曾经以为的答案，已经碎了。
“为了自己吗？”
古月博的声音带着一丝引导。
“如果只是为了自己，那人和野兽有什么区别？为了吃饱穿暖，为了变得更强，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方源就是这么做的，他活得很好，很滋润。可那样的活着，是你想要的吗？”
方正的身体剧烈地一震。
不！
绝不！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是！”
“那就对了。”
古月博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那笑容充满了光辉，驱散了少年眼前的阴霾。
“人活着，从来都不是只为了自己。”
“我们活着，是为了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是为了建立这座山寨的祖先，是为了延续我们血脉的荣光！”
“我们活着，是为了守护身后的父母亲族，是为了我们并肩作战的兄弟姐妹！”
他的声音开始变得高昂，铿锵有力，每一个音节都像战鼓，重重擂在方正的心头。
他伸出另一只手，指向青书的墓碑。
“看着他，方正！”
“青书是为了自己死的吗？不！他是为了阻挡狼潮，为了守护山寨，为了我们所有人的安危而死的！”
“他的死，重于泰山！”
“他的肉体虽然消散了，但他的精神，会永远镌刻在古月一族的旗帜上！会被我们每一个人，世世代代地铭记！”
这一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方正混乱的脑海中炸响。
愧疚、崇拜、迷茫、痛苦……
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找到了一个升华的熔炉。
原来……是这样吗？
青书大哥的死，不是毫无价值的。
他的死，是为了“大义”。
他的精神，会永远存在。
古月博的话术，是淬炼了千百遍的利刃，精准地剖开了方正的内心，然后植入了一颗名为“家族”的种子。
他没有去否定方正的痛苦，反而承认并放大了它。
然后，他将这种痛苦，与一个更宏大、更光荣的概念绑定。
他把冰冷的死亡，包装成了永恒的荣誉。
他把残酷的牺牲，粉饰成了伟大的意义。
方正那双布满血丝、早已涣散的瞳孔，在这一刻，重新凝聚起一点微光。
那光芒，起初微弱，如同风中残烛。
但它迅速地，以一种恐怖的速度，燃烧起来！
他找到了！
他找到答案了！
人活着，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家族！
青书大哥没有走，他的意志，需要有人来继承！
这个念头像野火，瞬间烧尽了他心中所有的杂念和软弱。
他觉得自己不再孤单。
他觉得自己不再迷茫。
他觉得自己背负着青书大哥的意志，背负着整个家族的荣光！
“我……明白了……”
方正撑着泥泞的地面，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他的膝盖陷入烂泥，双腿因为长时间的跪姿而麻木，但他依旧在努力。
古月博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去扶。
他需要这个少年，靠自己的力量，完成这场蜕变。
“呃啊！”
方正低吼一声，手臂青筋暴起，猛地发力。
他终于，从那片象征着他信念坟墓的泥泞中，重新站了起来。
雨水冲刷着他年轻的脸庞，他的眼神，变了。
曾经的迷茫、痛苦、软弱，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只是，那份坚定之下，是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空洞。
仿佛他的人格、他的自我，都被抽离，只留下一个绝对忠诚的躯壳。
他放弃了作为独立个体的思考。
他甘愿成为家族意志下的一枚零件。
一把刀。
一把比从前更加锋利，更加听话，也更加没有生命的刀。
【进击的巨人世界】
高墙之内，艾伦·耶格尔的脸上，浮现出毫不掩饰的嫌弃。
那双碧绿的眼眸中，甚至翻涌着一丝冰冷的杀意。
他看着光幕里那个重新站起，眼神狂热的少年，低沉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
“家畜。”
“为了所谓安定的生活，被圈养起来的家畜而已。”
“他亲手为自己锁上了名为自由的囚笼。”
古月山寨。
雨幕之中。
古月博看着眼前脱胎换骨的方正，嘴角勾起一个满意的弧度。
那微笑，依旧慈祥。
但若有智者在此，便能看穿那慈祥背后，是棋手落子之后的冷酷与平静。
一个清醒的、会痛苦、会质疑的失败者，对家族没有任何价值。
一个狂热的、放弃思考、绝对效忠的工具，才是最有价值的资产。
方正，就这样被戴上了名为家族的沉重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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