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提高声调，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强行拉了回来。
“从今日起，我林岳在此立誓，哪怕砸锅卖铁，拆房卖椽，也定要让我江都城每一位守城的兄弟，吃饱肚子！不再让你们饿着肚子，为全城百姓，为身后家园，与贼寇拼命！”
这话掷地有声，但饿极了的人们反应并不热烈，眼神里更多的是怀疑和不信任。画饼充饥的话，他们听得多了。
林岳不再多言，直接转身，指向那几口大缸。
“今日伙食，白粥，榨菜，白面饼——”他刻意拉长了声音，然后重重吐出两个字。
“管、够！”
“管够”二字刚落，他示意亲兵揭开缸盖。
“哗啦——”
第一口缸盖被掀开。
没有预料中稀汤寡水的气味。一股浓郁、温热、属于扎实粮食的米香，猛然从缸口喷薄而出，如同实质般冲散了周遭的凛冽寒气。
那香味醇厚、滚烫，带着谷物最朴素的甘甜，瞬间抓住了所有官兵的嗅觉。
靠得最近的一个年轻小兵，原本还一脸麻木，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一个箭步就蹿到了缸边，脖子伸得老长，迫不及待地朝缸里望去。
只看了一眼，他就僵住了，嘴巴无意识地张开，眼睛瞪得滚圆。
只见那口大缸里，盛着的哪里是往日清汤？分明是稠厚得近乎凝固的白粥！米粒饱满，几乎看不见多余的水分，热腾腾的蒸汽裹挟着米香不断上涌。旁边另一口缸里，堆着满满当当、圆润洁白的白面馍，每一个都散发着麦子烘烤后的焦香。
最后一口缸里，则是腌渍得恰到好处、呈现诱人酱色的榨菜丝，咸鲜的气味混合着些许辛辣，勾得人舌底生津。
“这……这……”
那小兵指着缸里的食物，手指都在微微颤抖，他猛地回头，看向林岳，声音因为激动和难以置信而变调。
“林大人！这……这些……真的是给我们吃的？白粥？白面馍？还……还有榨菜？”
后面的官兵原本还半信半疑，此刻见同伴这般反应，哪里还忍得住。
“呼啦”一下全涌了上来，将几口大缸围得水泄不通。
当他们看清缸内的实物时，几乎每个人都出现了瞬间的呆滞。
对比太强烈了。
过去半个多月，他们每天领到的，是能照见人影、米粒屈指可数的“稀粥”，喝下去只觉得肚里晃荡，片刻就饿。偶尔配发的杂粮饼，又硬又糙，难以下咽。
而眼前这白粥，浓稠暖实，散发着扎实的热量和米香；那白面馍，表面光滑，捏在手里松软有弹性，一看就是上好白面所制；那榨菜，油润咸香，光是看着就让人口舌生津。
这简直就是天上地下的差别！
“林……林大人。”
另一个年纪稍长的老兵，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嗓音干涩。
“您没诓我们？这些，真管够？”
林岳从石磙上走下，神情郑重，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他走到那最先发问的小兵面前，拍了拍他瘦削的肩膀，声音放缓，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兄弟们日夜在这城头之上，以血肉之躯抵御贼寇箭矢礌石，护佑全城父老。我林岳无能，不能即刻解了这围城之困，但若再让你们饿着肚子拼杀，我还有何面目做这江都县尉？”
他随手从缸里拿起一个还烫手的白面馍，直接塞进那小兵手中。
“拿着，吃！从今往后，只要我林岳还有一口气在，只要这江都城还有一粒粮，就绝不让守城的兄弟喝稀汤！白粥面饼，管饱！”
热乎乎、沉甸甸的面馍入手，那真实无比的触感和温度，终于击溃了官兵们最后一丝怀疑。小兵紧紧攥着面馍，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暖意，又低头看看那浓稠的白粥和诱人的榨菜，原本因为饥饿和绝望而黯淡无光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一种近乎灼热的光彩。
不只是他，周围所有官兵，捧着或看着这些久违的、实实在在的粮食，那被寒冷和饥饿折磨得近乎麻木的身躯里，仿佛有一股微弱却坚韧的力量，正在被重新唤醒、蓄积。
刀疤武不知何时也挤到了前面，他看着缸里的食物，又抬眼深深看了林岳一眼，紧握刀柄的手，不知不觉松开了些，脸上的戾气虽未全消，但那股随时可能爆发的躁动，明显缓和了下去。
林岳将众人神色的变化尽收眼底，心中稍定，知道最关键的一步算是迈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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