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啸云的声音粗哑而压抑，他不敢抬头直视自己的儿子，此刻却如一头负伤的恶狼般从喉咙深处挤出嘶吼。
话音刚落，他整个人仿佛猛地被抽干了力气，剧毒发作般软倒在地，牙关死咬，一双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地面，胸膛剧烈起伏。
龙小云呆立在原地，怔怔地望着父亲，眼眶里迅速聚起泪光，无声地打着转。
漫长的死寂之后，龙啸云似乎感受到了儿子那份无声的悲哀。
他沉默良久，才用沙哑到几乎破碎的声音缓缓开口：“小云，再等等……等为父好起来，就带你走遍天下，访尽名医。
或者……为父再为你夺一枚医神令回来。
无论如何，我一定会治好你。”
他的话语顿了顿，呼吸加重了几分，“但这一切，都得有个前提——为父得活着。我若死了，这世上便再无人能护住你，和你娘了。”
这番话，像是在安抚年幼的儿子，又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至于究竟是在安慰谁，恐怕连龙啸云自己，也未必说得清。
龙小云仍旧呆呆地望着父亲，过了好一会儿，那稚嫩的脸上忽然绽开一抹近乎天真的笑容，轻轻应道：“孩儿知道了。”
看到儿子似乎想通了，龙啸云紧绷的心神终于微微一松，暗暗吐出一口浊气。
他强撑着剧痛与虚弱，用尽力气坐直身体，将怀中那枚冰凉的医神令推出，直至滑到林墨的脚边，再次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治我！”
林墨俯身，拾起那枚令牌，指尖拂过上面细微的浮尘，仿佛惋惜般轻叹一声：“可惜了。”
随即，他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得不带一丝波澜：“好了。留下诊金，你可以走了。”
“你……你要出尔反尔？！”龙啸云脸色骤变，惊怒交加地低吼，“你就不怕我将此事传遍江湖，令你神医之名扫地吗？”
“我已经治好了你，何来名声扫地之说？”
林墨抬眼，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顺手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反问道。
“治好了我？”龙啸云一怔，如同梦呓般重复了一遍。
下一刻，他猛然醒悟，急忙运转体内真气——原本滞涩难行、如陷泥沼的内力，此刻竟已畅通无阻，奔流如昔。
周身那股无处不在的虚弱与痛楚也烟消云散，身体重新充满了力量。这毒，竟真的解了！
他究竟是如何做到的？！这个疑问如毒蛇般啃噬着龙啸云的内心。
林墨不过是随意挥了挥手……这般鬼神莫测的手段，实在令人胆寒。
心念电转之间，龙啸云终究没敢问出口。
他长长吐出一口郁结之气，站起身，拍去衣袍上的尘土，整理形容，随后朝着林墨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语气变得无比谦卑：“多谢林神医妙手回春。”
即便心下明知下毒之人正是眼前这位，可面对那深不可测的能耐，他不敢流露出半分怨怼。
“留下诊金，走吧。”林墨似乎不愿与他多言，再次淡漠地重复道。
若非自己立下的规矩不容轻破，若非还需借这“神医”之名引来更多求医者、收集所需之物，他早已让这龙啸云毙命当场。
不过……方才龙啸云可是动了杀心。
他又岂会真这般轻易放过？龙啸云，活不了多久了。
莫非真以为，他林墨没有那种能叫人隔上两三月才悄然暴毙的毒么？
姑且……便让他再多活这几十日罢。
“这……”听得“诊金”二字，龙啸云身形一僵，脸色瞬间变得尴尬无比。
他自然知晓林墨的规矩——这里不收寻常金银，所要的乃是世间罕有的奇物：
或是传世的名画古玩，或是深山孕育的异果奇花、剧毒草木，甚至猛兽毒虫亦可。
若能献上某些门派传承已久的武学典籍真本，亦能被接受。
倘若所献之物足够珍稀，能入林墨之眼，求医者甚至能额外获得一枚医神令。
这令牌，正是打破林墨“三不医”铁律的凭证。
龙啸云虽知规矩，却自恃身份，又欺林墨看似文弱，此行本是强逼，压根未曾准备什么诊金。
“嗯？”见龙啸云久久不语，林墨眉头微蹙，“你没准备诊金？”
“在下忧心犬子伤势，事发仓促，实在……实在未曾备妥。”
龙啸云忙以龙小云为借口搪塞，随即又毕恭毕敬地抱拳躬身，“请林神医宽限，在下回去后，立刻备上诊金，必定双倍奉上！”
他表面是侠名远播的“龙四爷”，实则最擅见风使舵。
察觉林墨深不可测后，姿态顿时低到了尘埃里。
“一个月。
林墨并未立刻发作，只伸出一根手指，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一个月后，若未见双份诊金送至……自会有人持医神令登门，踏平你兴云山庄。”
龙啸云或许活不过两月，他只能给出一个月期限。否则，若这人提前毒发身亡，他岂不是白忙一场？
“好！”龙啸云答应得毫不迟疑，“林神医放心，一月之内，在下定将双倍诊金奉上！”
此刻，他只想尽快逃离此地，再次行礼后便道：“在下这便回去筹备，告辞。”
说罢，一把拉起尚在发愣的龙小云，几乎是小跑着冲出门外，仿佛身后有洪荒凶兽追赶一般，转眼消失在山道之中。
室内重归寂静。
林墨不慌不忙，重新执起茶盏，轻啜一口，仿佛杯中是最上等的琼浆玉液，细细品味。
片刻，他微微仰首，目光似笑非笑地投向头顶房梁，语气带着几分玩味：“素闻小李飞刀李寻欢是位真君子，今日一见，却不想竟有做梁上君子的雅兴。”
“咳咳……”他话音刚落，房梁上便传来一阵压抑的轻咳。
随即，一道白色身影如落叶般翩然飘下。
来人一身白衣，面容清癯，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却自有一股洒脱落拓之气。正是名动天下的小李飞刀，李寻欢。
自他废去龙小云武功后，心中始终难安，愧疚萦绕。
然而他又不知该如何面对，只得一路暗中跟随龙家父子，直至此地。
“林神医，”李寻欢望着林墨，轻轻一叹，“你与江湖传闻，倒是颇为不同。”
“哦？”林墨眉梢微挑，“愿闻其详，江湖是如何说我的？”
“咳咳……”李寻欢以拳掩口，又低咳两声，才缓缓道，“江湖传言，林神医虽有生死人、肉白骨之神技，但其本人……却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郎中。”
说着，他摇了摇头，唇角泛起一丝苦笑，“如今看来，江湖传闻，实不可信。
若林神医也算手无缚鸡之力，那我这般模样，恐怕只能算是个田间病弱的老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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