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
夕阳的余晖将省委大楼染上一层暖金色。
胡天佑刚收拾好桌面文件，准备下班。
秘书小陈就敲门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异色。
“副省长，京州市副市长丁义珍同志在外面，说有重要事情，必须当面向您汇报。”
胡天佑正准备拿起外套的手微微一顿，眉毛挑了挑。
丁义珍？
这位京州市主管城建、土地等要害部门的副市长。
在原著里可是个“关键人物”，和山水集团、赵家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这个时候找上门来，还强调“必须当面”？
“让他进来吧。”
胡天佑重新坐下，神色恢复了平日的沉静。
很快，丁义珍那略显富态的身影就出现在门口。
脸上堆满了热情洋溢甚至有些过分的笑容，几步就跨了进来，腰微微躬着：
“胡副省长！”
“真是不好意思，这个点来打扰您下班！”
“实在是事情……有些紧要，不得不来当面汇报。”
胡天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平淡：“丁副市长客气了。”
“听小陈同志说，你有要事？”
丁义珍没有立刻坐下，依旧站着，笑容不减：
“确实是紧要事，关系到……一些同志对领导的看法，还有可能影响到京州乃至省里的一些工作。”
“不过……”
“这里说话，可能不太方便。”
“胡副省长，您看……方不方便移步，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边吃边聊？”
“也算是我代表京州政府，给您正式接个风。”
胡天佑目光平静地打量着丁义珍，似乎想从他过分热切的笑容里看出些什么。
几秒钟后，他点了点头：“也好。丁副市长安排吧。”
“哎，好嘞！谢谢胡副省长赏光！”
丁义珍脸上笑开了花，连忙侧身引路。
晚上七点多。
车子驶入京州郊外一处颇为幽静、装修奢华却不显张扬的庄园——山水庄园。
胡天佑心中了然，果然是这里。
在服务生的引领下，他们走进一个私密性极好的包厢。
包厢里并非空无一人。
已有两人坐在里面，见到胡天佑进来。
立刻站起身，脸上同样堆满了恭敬的笑容。
丁义珍连忙上前介绍：“胡副省长，这位是咱们京州市人民检察院检察长，肖钢玉同志。”
“这位是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副院长，陈清泉同志。”
“两位听说您今晚有空，都特别想来向您汇报一下工作，学习学习。”
“胡副省长好！”
肖钢玉和陈清泉几乎是异口同声，姿态放得极低。
胡天佑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只是微微颔首。
并未多言，径直走到主位坐下。
他这略显冷淡甚至带着点疏离的态度，让丁义珍三人交换了一个微妙的眼神。
随即也纷纷落座，笑容依旧，但气氛却无形中紧绷了几分。
服务员安静而迅速地布好菜，斟好酒。
然后无声退下，关紧了包厢的门。
胡天佑没有动筷子，只是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吹了吹，开门见山：
“我晚上还有点事。”
“丁副市长，肖检察长，陈副院长，有什么要紧事，现在可以说了。”
丁义珍连忙赔笑：“胡副省长，您看这菜都上了，要不咱们边吃边聊？”
“都是些家常菜，您尝尝合不合口味。”
他一边说，一边示意肖钢玉和陈清泉。
“是啊是啊，胡副省长，工作再忙也得吃饭嘛。”
肖钢玉笑着接话，陈清泉也在一旁附和。
胡天佑看了他们一眼。
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算是默许。
丁义珍暗暗松了口气，连忙招呼起来。
酒过一巡，菜动了几筷，气氛似乎稍微活络了一些。
丁义珍放下酒杯，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愤慨和同情：
“胡副省长，听说……前两天，有个别退休的老同志，不懂规矩，乱写什么举报信，居然诬告到您头上了？”
“简直是无法无天！”
“我们听说后，都感到非常愤慨！”
肖钢玉立刻接上：“胡副省长，对于这种不负责任、甚至是别有用心的诬告。”
“我们司法机关决不能坐视不管！”
“虽然陈岩石同志是老革命，退休前也是老检察，但功是功，过是过！”
“他这种行为，严重干扰了省领导的工作，损害了领导声誉，也破坏了汉东安定团结的大好局面！”
“如果……如果领导觉得有必要，我们检察院完全可以依法介入。”
“对这种诬告诽谤行为提起公诉，以正视听！”
陈清泉也点头帮腔：“肖检察长说得对。”
“法院这边，也坚决支持依法办事。”
“对于这种不正之风，必须予以严厉的司法惩戒，才能维护法律的尊严和领导干部的权威。”
胡天佑慢慢咀嚼着一块鱼肉，听着他们一唱一和，心里已经彻底明白了。
这是来表忠心、递投名状来了。
丁义珍拉上检察院和法院的人。
是想告诉他，只要他点个头，他们就能启动司法程序，把陈岩石“依法”收拾了，替他出气。
顺便也展现他们在京州司法系统的“能量”。
一条龙服务，想得倒是挺周到。
胡天佑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
“肖钢玉同志！”
肖钢玉正说到兴头上，被这冷不丁的一声喝，吓了一跳，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
胡天佑盯着他，语气沉了下来：
“陈岩石同志是老革命，是经历过战火考验的老谠员、老干部！”
“他为汉东的解放和建设流过血、立过功！”
“就算退休了，心系群众，关心谠风政风，向组织反映问题，这是他作为一个老谠员的权利和义务！”
“他的动机是好的，是对谠和人民负责的表现！”
“你们身为司法机关的领导干部，就是这样评价一位老革命的？”
“就是这样对待群众的监督的？”
肖钢玉、丁义珍、陈清泉三人全都傻眼了。
一时间噤若寒蝉，额头上都冒出了细汗。
马屁这是拍到了马蹄子上？
还踢得结结实实！
胡天佑的目光缓缓扫过三人：“我是谠的干部，是人民的公仆。”
“接受人民群众的监督，包括像陈岩石同志这样的老同志的监督，是天经地义的事。”
“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如果因为一封反映问题的信，就要动用司法手段去打击报复，那成什么了？”
“那还是共产谠的干部吗？”
“是是是！胡副省长教导的是！”
丁义珍反应最快，连忙接口，脸上的汗都来不及擦，
“是我们思想觉悟不够，认识有偏差！”
“片面理解了陈老的行为，没有看到老同志对谠的深厚感情和对事业的关心！”
“我们检讨，深刻检讨！”
肖钢玉和陈清泉也赶紧跟着低头认错。
心里却是七上八下，完全摸不透这位胡副省长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胡天佑见火候差不多了，端起茶杯：
“当然了，陈岩石同志坚持原则、敢于发声的精神值得肯定。”
“不过嘛……作为退休的老同志，反映问题的方式方法，可能也确实需要更加注意。”
“毕竟，司法机关有司法机关的权威和程序。”
“如果大家都越过正常的渠道，用个人的方式去‘监督’。”
“长此以往，会不会让群众对我们正常的司法监督渠道失去信心呢？”
“这会不会反而……削弱了我们执法机关的公信力？”
这话锋又是一转！
刚刚还在“维护”陈岩石。
现在话里话外，却又在暗示陈岩石的做法可能“不合规矩”，甚至“损害公信力”。
丁义珍三人再次懵了，脑子有点跟不上这位年轻副省长的节奏。
这到底是要保陈岩石，还是要……？
但有了刚才的教训，谁也不敢再胡乱揣测和接话了。
肖钢玉小心翼翼地看着胡天佑的脸色，试探着问：
“那……胡副省长的意思是？”
胡天佑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放下茶杯：“我的意思？我没什么特别的意思。”
“如何引导退休老同志正确行使监督权，如何维护司法权威和公信力。”
“这是你们京州政法系统，乃至汉东省政法系统需要研究和把握的事情。”
“我是政府口的，不便过多干涉司法机关的具体事务。”
“你们在政法委的领导下，依法依规处理好就行。”
丁义珍三人听懂了，又好像没完全懂。
但至少明白了一点：胡副省长对陈岩石的事，态度微妙。
既不想直接追究，也不愿意看到这种“民间监督”继续下去。
至于具体怎么做……
他没明说，需要他们自己去“领会”，而且，最好不要把他牵扯进去。
“是是是，我们一定认真研究，在省委政法委和高书记的领导下，妥善处理。”
肖钢玉连忙表态。
接下来的饭局，气氛变得有些微妙和谨慎。
丁义珍三人不敢再乱说话，只是小心陪着，说些不痛不痒的工作和恭维话。
胡天佑也不再深谈，简单吃了一些。
便以还有事为由，起身离开了。
送走胡天佑的车，丁义珍三人回到包厢，关上门，面面相觑，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困惑和一丝不安。
“这位胡副省长……到底唱的哪一出啊？”
陈清泉忍不住嘀咕。
“看不透。”
肖钢玉摇摇头，眉头紧锁，“但绝对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他最后那几句话……像是在点我们，又像是在撇清自己。”
丁义珍点燃一支烟，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
“不管他什么意思，反正，陈岩石那老头子，以后得让他消停点了。”
“不过，怎么做，还得……请示一下上面。”
他们口中的“上面”，自然指的是汉东政法系统的实际掌门人，高育良。
而此刻，坐在返回住处的车上。
胡天佑闭目养神，嘴角却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汉东的政法口，长期以来以高育良为首的“汉大帮”影响力深厚。
名义上，高育良和赵立春关系密切，算是赵家一派。
但如今赵家铁了心要绑上周家的战车。
而高育良及其代表的汉大帮，显然并没有完全跟进的意思，甚至可能另有打算。
这是一个可以争取，或者至少可以使其保持中立的关键力量。
尤其是在应对京都那位“好大哥”胡天明可能发起的攻势时。
汉东本地实力派的态度至关重要。
但是，现在绝不是抛出橄榄枝的时候。
敌明我暗，胡天明在京都虎视眈眈，汉东各方势力也都在观望。
如果他现在就明确表现出拉拢汉大帮的意图，只会逼得高育良快速做出选择。
甚至可能因为忌惮胡家的内部斗争和胡天佑本身的“弃子”身份。
而干脆倒向看起来更稳当的胡天明一边。
他要的，就是让他们看不透，猜不准。
让高育良犹豫，让汉大帮内部产生分歧，让所有关注他的人都陷入猜测和权衡之中。
这种举棋不定的混沌状态，才是他目前最需要的掩护和安全垫。
今晚对丁义珍三人的态度，正是这种策略的体现。
既不让对方觉得可以轻易拿捏或利用自己，也不把关系彻底搞僵。
更不暴露自己的真实意图和底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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