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僻的院子外，楚云、张灵玉和荣山到来。
“楚前辈，请在此稍等片刻，容晚辈进去禀报一声。”张灵玉对着楚云恭敬地行了一礼，神情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与期待。
楚云淡然地点了点头：“无妨，你自便。”
张灵玉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激荡的心情，这才转身推开院门，快步走了进去。
院子里的石桌旁，老天师正将手掌轻轻地贴田晋中背上。
一股醇厚而温和的炁，正从老天师的手掌缓缓流出，为田晋中梳理着那些早已枯萎断裂的经络。
几十年来，老天师过段时间都会这么做一次。
虽然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不过是杯水车薪，只能延缓田晋中身体的衰败，却无法带来任何实质性的好转。
但这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承诺：只要师兄还在，就不会放弃你。
轮椅上的田晋中干咳了两声，疲惫的身体随之颤动，他有气无力地睁开双眼，苦笑道：“师兄……别白费力气了……我这副身子骨，什么情况你比我清楚。”
“罗天大醮马上就要开始了，你既然准备对全性的那些混账动手，还是留点力气吧。”
老天师闻言，手上动作未停，淡然笑道：“些许全性妖人罢了，跳梁小丑，不足为惧。就算我只剩下三分力气，要解决他们也绰绰有余。倒是你，只要我还活着，就不会放弃你。”
话虽说得轻松霸气，但那双深邃如星空的眼眸中，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痛惜与无奈。
田晋中闻言，叹气道：“既然如此，师兄你之前，为何不让灵玉请那个楚云试试？”
“灵玉？他还年轻！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这种事，在我们这里终结就行了。”
“就不将他拖进来了！”
田晋中微微点头，表示理解。
他正欲再说些什么，院门外却传来了“笃笃”的敲门声。
“进来。”老天师缓缓收功，平淡地说道。
张灵玉快步走进院子，先是对着老天师和田晋中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然后抬起头，那张一向清冷自持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难以抑制的狂喜。
“师傅！晋中师叔！”他声音都有些颤抖，“有救了！晋中师叔的伤势……真的有救了！”
老天师闻言，眉头微微一皱，沉声道：“灵玉，之前不是已经说过这个问题了吗？逆生三重的第三重境界，也治不好晋中的伤。你一向沉稳，今日怎么也说起这种胡话来了？”
田晋中也疑惑地看向自己的这位小师侄。他深知张灵玉的性子，冷静自持，做事认真，从不妄言，更不可能拿他这几十年的残疾之躯来开玩笑。
“师傅，您听我说完！”张灵玉急切地解释道，“弟子刚才……在膳食堂遇到楚前辈了。”
“然后呢？”老天师语气平淡。
“然后……”张灵玉似乎在组织语言，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描述那不可思议的一幕，“弟子去的时候，楚前辈正在用饭。不，那已经不能称之为用饭了。荣山师兄和膳食堂的师兄弟们都惊呆了，他们说，楚前辈已经连续吃下去了十几笼包子，好几大锅的面条，还有数不清的各色菜肴……他面前的空碗空盘，堆得像座小山一样！”
张灵玉的描述，让老天师和田晋中都露出了古怪的神色。
“他很能吃？”老天师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这只能说明他饭量惊人，说不定是有什么进食方面的异能或者法门。这和你方才所说的事，又有什么关系？”
田晋中也有些不明所以的道：“是啊，灵玉，我知道你关心师叔，可你也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了？”
“你们听我说完！”张灵玉见两位师长误会，连忙摆手，声音因为急切而变得更高亢，“关键的不是他能吃，而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他顿了顿，回忆起当时的情景，眼中依旧残留着那份震撼。
“弟子上前询问楚前辈，逆生三重能不能为他人治疗，结果，楚前辈明确说不能！”
“我就知道是这样！”老天师叹了口气，皱眉道，“既然这样，那你为何还说楚云能救晋中？”
田晋中也露出不解之色！
“我当时也很失望！以为晋中师叔的伤势没救了！”张灵玉继续道，“可是，没想到楚前辈却当着我的面，抬手对着一些食物射出了一道炁，然后，那些食物……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化作了一股精纯的炁流，被他张口吸入了腹中！整个过程，不到一息！那不是幻术，弟子能清楚地感觉到，那是物质被彻底分解、重归于炁的真实过程！”
讲到这里，张灵玉的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老天师和田晋中的表情，也从疑惑不解，变成了震惊！
“将物质直接分解转化成炁？听起来确实是逆生三重的作用？”
“可是，逆生三重不是无法干涉外物吗？”
“是的！楚前辈说……逆生三重确实做不到，但逆生第四重却可以做到！”张灵玉终于抛出了那个最核心的答案！
“什么？”
此言一出，宛如平地惊雷！
老天师“霍”地一下从石凳上站了起来，一股无形的气浪以他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吹得院中松针簌簌作响。
他死死地盯着张灵玉，声音颤抖的道：“灵玉，你的意思是说……楚云不但将三一门的逆生三重练到了传说中的第三重境界，还……还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自行领悟，将这门功法推演到了前无古人的第四重境界？”
“弟子不敢断言，但所见所闻，皆是如此！”张灵玉郑重地点了点头。
“这……这怎么可能？”轮椅上，田晋中喃喃自语，几十年的波澜不惊的心境，在这一刻被彻底打破。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自学成才，练成了失传的逆生第三重，这已经足够惊世骇俗了。
现在，他竟然还开创了第四重？
这已经不是天才能够形容的了，这简直就是妖孽！是奇迹！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弟子也不敢相信。”张灵玉深吸一口气，指了指院门的方向道：“师傅，师叔，我和荣山师兄已经将楚前辈请过来了，他此刻就在门外。你们若是不信，请他进来一试，便知真假！”
老天师与田晋中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无法掩饰的震惊与那一丝……连他们自己都不敢相信的……狂喜与希冀！
“快……快请他进来！”老天师和田晋中声音微微颤抖，异口同声的说道。
院门外，楚云神色淡然地站着，仿佛世间万物都难以在他心中掀起波澜。
荣山则完全是另一番模样，他像个热锅上的蚂蚁，不停的走来走去，脸上写满了焦急、期待混合的复杂情绪。
就在这时，一个身穿深色道袍、看上去年纪不大、眉清目秀的小道童，端着一个木质托盘，从远处的小径上不疾不徐地走了过来。
托盘上放着几样清淡精致的小菜和一碗尚冒着热气的白粥。
小道童靠近院子，看到荣山后，连忙恭敬地行礼：“荣山师叔。”
他的举止言谈，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得体。
荣山此时满心都是田晋中的伤势，看到小道童，也只是随口应道：“哦，是小庆子啊。这是给晋中师叔送的饭菜吗？”
被称作“小庆子”的道童点了点头，脸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乖巧，回答道：“是的，师叔。晋中师爷该用膳了。”
“先别急着送进去。”荣山摆了摆手道，“你先在这里等会儿，我们有大事要办！”
“大事？什么大事？”小庆子一脸茫然，好奇地眨了眨眼睛，那份纯真的好奇心，任谁看了都不会起疑。
荣山下意识看了一眼旁边负手而立、神情淡漠的楚云，声音激动的道：“晋中师叔的伤势……有救了！说不定啊，你以后就不用一直待在这里伺候晋中师叔，能去学些真正的本事了！”
“什么？”
小庆子闻言，浑身一僵，整个人都楞了一下！
“晋……晋中师爷的伤……有救了？荣山师叔，这是真的吗？”他的声音因为震惊而变得有些颤抖，说完的同时，他下意识地瞟向了旁边那个从始至终都沉默不语的年轻人。
难道……和这个人有关？
这人是谁？
看上去比自己大不了多少，可荣山师兄刚才说话事，明明就是看向了他？
莫非，就是他能治疗晋中师爷的伤势？
不过，让小庆子，或者说龚庆没想到的是，就在他目光瞥过去的瞬间，刚好和楚云投来的视线对上了。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深邃，平静，仿佛万古不变的幽潭，但深处又似乎蕴藏着洞穿一切的锐利。
在那一眼之下，龚庆只觉得自己的心跳都漏了一拍，一种从未有过的惊悸感从心底最深处猛地升起，仿佛自己所有的伪装、所有的秘密，都在这一瞬间被对方剥开了外壳，赤裸裸地暴露在阳光之下！
不可能！
这怎么可能？
龚庆心中掀起滔天巨浪，但脸上却依旧保持着那份属于“小庆子”的茫然与无辜。
自己潜伏在龙虎山多年，扮演这个不起眼的小道童已经炉火纯青，行事一向小心谨慎，从未露出任何破绽。
眼前这个年轻人，自己根本就不认识，他怎么可能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一定是自己多心了，是错觉！
而另一边，楚云的嘴角，却不易察觉地勾起了一丝饶有兴趣的弧度。
小庆子？龚庆？
如果自己没记错的话，那位潜伏在龙虎山，将老谋深算的老天师都骗了过去，最终掀起甲申之乱真相一角的全性代掌门，似乎就化名小庆子。
有意思。
这就碰上了。
他打量着眼前这个演技堪称影帝的小道童，心中念头急转。
要现在揭穿他吗？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随即便被他放弃了。
他虽然知道龚庆的底细，但问题在于，他没有证据。
空口白牙地说出来，别说老天师不会信，一个能潜伏数十年的卧底，其心性、城府、伪装能力都已臻至化境，自己一句话，根本不可能动摇他在天师府众人心中的形象。
反而，自己这个“外人”会立刻陷入被动，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和猜忌，得不偿失。
想要揭穿他，最好的时机，是他自己露出破绽的时候。
或者说，是在更有趣的时候。
就在这短暂的、无声的交锋中，“吱呀”一声，院门从里面打开了。
张灵玉从门内走出，直接来到楚云面前，再次躬身行了一礼。
这一次，他的腰弯得更低，语气也比之前更加恭敬，甚至带上了一丝恳求的意味：“楚前辈，请，师傅和晋中师叔请您进去。”
楚云收回目光，淡淡地点了点头，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跟着张灵玉走进了院子。
荣山则转身对还愣在原地的“小庆子”严肃地吩咐道：“小庆子，你守在门口，从现在开始，不要让任何人靠近这个院子，明白吗？”
“这是天大的事，出了岔子，你担当不起！”
说完，也快步跟了进去。
龚庆站在原地，目送着楚云的身影消失在门后，直到院门彻底关闭，隔绝了里面的一切，他才仿佛虚脱般，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不知不觉间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刚才那个年轻人的眼神，给他的压力实在太大了！
那是一种被完全看穿、无所遁形的恐惧感。
面对老天师时，他感觉到的是如渊似海、深不可测的压力，但那压力是内敛的。
而这个年轻人的眼神，却是直接的、穿透性的，像一柄无形的利剑，直刺灵魂！
而且，张灵玉竟然叫他前辈？
难道这家伙，其实是个驻颜有术的老怪物？
他心里充满了疑问和不安。
可惜，不能进去。
否则，说不定能看出一些他的底细！
龚庆看了一眼紧闭的院门，眼中闪过一丝阴晴不定的光芒，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托盘，最终还是默默地站到了院门旁边，静静地等待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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