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破门与牺牲

金库内死一般的寂静被那非人的咆哮和撞击的余震撕得粉碎。手电光柱下，每个人的脸都失去了血色。老杰克握枪的手指关节发白，枪口微微颤抖地对准那扇巨大的金属门，仿佛它能挡住门后那未知的恐怖。宋卷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看了一眼昏迷的小雅，又看了一眼地上那支在光影中泛着诡异红光的注射器，一个冰冷的事实砸进脑海：暂时的安全，结束了。

“咚——！！！”

第三声撞击接踵而至，这一次，声音的来源似乎更近了。不再是银行外墙，而是……银行内部大厅与金库之间的那扇厚重的防爆门？金属扭曲的尖啸声刺耳地传来，伴随着某种重物拖拽摩擦地面的闷响。

“它在里面！”大周的声音破了音，手电光疯狂地扫向金库圆形密封门的边缘。

宋卷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冲到门边，将耳朵贴在冰冷的金属上。外面，沉重的脚步声如同擂鼓，每一步都让门板轻微震颤。那脚步声缓慢、沉重，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压迫感，正朝着金库门走来。脚步声间，夹杂着粗重、湿热的喘息，还有液体滴落在地砖上的“啪嗒”声。

“老杰克，”宋卷压低声音，语速极快，“这门能撑多久？”

老杰克没有立刻回答，他快步走到门边，蹲下身，借着大周颤抖的手电光，仔细检查门轴和密封圈。他的手指抚过门缝边缘，那里有细微的灰尘正簌簌落下。“这是老式的机械旋转密封门，很厚，纯钢的，理论上能抗住一般的爆炸冲击……”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但外面那东西……听动静，绝对不‘一般’。”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

“轰！！！”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巨响，整个金库仿佛被巨人用铁锤狠狠砸了一下。宋卷感觉脚下的地面猛地一跳，耳朵里嗡鸣一片。头顶，更多的灰尘和碎屑哗啦啦落下，掉在众人头上、肩上。圆形密封门中央，那需要两人合力才能转动的巨大旋转把手，竟然肉眼可见地微微向内凹陷了一点点！

“它……它在撞门！”陈梅抱紧了男孩，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

大周的手电光死死钉在门把手的凹陷处，那金属的变形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

“不能待在这里！”宋卷当机立断，“找其他出口！通风管道！我们进来的那个口子！”

“对！通风管！”大周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将手电光转向他们爬进来的那个方形通风口。那口子离地约两米高，在光滑的金属墙面上，没有任何借力点。

“够不着！而且小雅……”陈梅看向地上昏迷不醒、脸色潮红的小雅，又看了看自己怀里瑟瑟发抖的男孩，声音哽咽。

宋卷的大脑飞速运转。叠人梯？时间不够，外面那东西不会给他们时间。而且就算爬上去了，通风管道另一端通向哪里？外面的尸群散了吗？这些都是未知数。

“咚！咚！咚！”

撞击变成了连续、有节奏的猛砸。每一声都像敲在众人的心脏上。密封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门框周围的墙壁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灰尘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尘土味和金属摩擦产生的、淡淡的焦糊味。

“门撑不了多久了！”老杰克吼道，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扇正在变形的门，额头上青筋暴起，“最多……再来三五下！”

真正的绝境。前有破门之危，后无退路可走。小雅重伤无法移动，孩子需要照顾，通风口高不可攀……而外面，是一个力量恐怖到能撼动银行防爆门、正在疯狂撞击金库密封门的怪物。

宋卷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回那个打开的手提箱上。那支暗红色的注射器，在剧烈震动中微微滚动，反射着手电筒冰冷的光。

老杰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一刻，这个老猎人的眼神剧烈地波动起来。恐惧、挣扎、决绝……最后，化为一种近乎疯狂的平静。他看了看宋卷年轻却坚毅的侧脸，看了看昏迷的小雅和惊恐的孩子，又看了看手中那杆只剩最后一发子弹的老旧猎枪。

“小子。”老杰克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沙哑，但语速极快，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听着，没时间了。”宋卷转头看他。

老杰克指了指那支注射器，又指了指自己之前逃亡时被碎玻璃划伤、只是简单包扎了一下的手臂，那里渗出的血迹已经发黑。“那东西，‘疯狗’……传说有极小的机会，能让人变成超人。更大的机会，是变成比外面那玩意儿更可怕的怪物。”

“你什么意思？”宋卷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

“我老了。”老杰克咧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脸上的皱纹在阴影中深刻如刀刻，“这条命，在废土上多活了这几年，已经是赚的。而且我受伤了，伤口可能已经感染了丧尸病毒，只是还没发作。”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盯着宋卷，“但你不一样。你年轻，脑子活，有股劲儿……我看得出来。你比我们都有潜力。带着这支东西，活下去，或许……或许将来真能赌赢那一把，做点什么。”

“不！”宋卷瞬间明白了老杰克的意图，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老杰克，你疯了！那东西成功率连百分之一都不到！”

“总比现在百分之百死在这里强！”老杰克低吼，眼睛因为激动而布满血丝，“外面那东西一旦进来，我们都得死！小雅，孩子，陈梅，大周，还有你！一个都跑不掉！让我来！我注射了，万一……万一我成了，我能拖住它！给你们争取时间！万一我败了，变成怪物，死在这里，也不亏！”

“不行！绝对不行！”宋卷上前一步，想要抓住老杰克，或者抢走那支注射器。他无法接受让这个一路带领他们、保护他们的老人去进行这种近乎自杀的赌博。

“轰——！！！”

又是一记重击！这一次，密封门中央凹陷得更深了，门轴处传来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一道细微的裂缝，竟然出现在厚重的门板上！虽然只有头发丝粗细，但确确实实存在！冰冷、带着浓烈腐臭和血腥味的空气，从裂缝中丝丝缕缕地渗了进来。

那气味让所有人胃里一阵翻腾。

“没时间争了！”老杰克猛地推开宋卷，他的力气大得出奇。同时，他一个箭步冲到箱子边，一把抓起了那支暗红色的注射器！

“老杰克！”宋卷目眦欲裂，扑上去想要抢夺。

但老杰克的动作更快，更决绝。他反手用枪托狠狠砸在宋卷的胸口。宋卷闷哼一声，踉跄着向后倒退，撞在冰冷的金属墙壁上，一阵剧痛和窒息感传来。

“带他们走！从通风管走！记住，活着！”老杰克的声音嘶哑而坚定，他将猎枪扔给跌坐在地的宋卷，然后猛地转头看向陈梅和大周，怒吼道：“发什么呆！帮宋卷！把小雅弄上去！快！！！”

陈梅和大周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但老杰克野兽般的怒吼和门外越来越急促的撞击声让他们本能地行动起来。大周扔掉手电筒（手电滚落在地，光柱斜斜照向天花板，提供了最后的光明），和冲过来的陈梅一起，奋力将昏迷的小雅扶起。宋卷忍着胸口的剧痛爬起，捡起猎枪，看到老杰克已经背对着他们，面向那扇即将破碎的门，双手颤抖着，却异常稳定地撕开了注射器一端的保护帽，露出了闪着寒光的针头。

针尖对准了他自己脖颈侧面的血管。

“不——！！！”宋卷发出绝望的嘶喊，再次冲上前。

就在这刹那芳华——

“咔嚓！轰隆——！！！”

银行内部那扇厚重的防爆门，终于被彻底摧毁的巨响传来！紧接着，是沉重到让地面震颤的脚步声急速逼近金库密封门！

“来了！”老杰克瞳孔骤缩。

最后的撞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都要狂暴！

“砰——！！！！！”

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金属彻底崩坏的巨响，金库那扇厚重的圆形密封门，竟然从中央凹陷处被硬生生砸开了一个不规则的破洞！一只巨大、暗红色、覆盖着角质层和污血、手指尖端如同黑色利爪的拳头，穿透了钢铁，卡在了破洞处！

手电余光下，宋卷终于看清了门外的怪物。

那确实是一个“巨尸”。身高绝对超过两米二，浑身肌肉贲张到畸形的程度，将身上残破的、沾满黑褐色污渍的保安制服撑得几乎爆裂。皮肤是暗红色的，仿佛被剥了皮又风干后的颜色，上面布满了粗大的、蚯蚓般的青黑色血管。它的头颅比常人大了一圈，面部肌肉扭曲，嘴唇消失，露出参差不齐的、染血的黄黑色獠牙。最令人心悸的是它的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浑浊的、散发着暴戾红光的薄膜。

此刻，这双红眼正透过门上的破洞，死死锁定金库内的活人，尤其是手持注射器、站在最前方的老杰克。它发出低沉的、充满兴奋与饥饿的咆哮，开始用力，想要将手臂抽出，或者将破洞撕得更大！

阴影，伴随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死亡气息，瞬间笼罩了整个金库。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

下一秒，老杰克动了。他没有丝毫犹豫，脸上甚至浮现出一抹近乎解脱的、狰狞的笑容。

“狗杂种……来啊！”

他怒吼着，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支暗红色的病毒原液注射器，狠狠扎进了自己脖颈的血管！拇指用力，将管腔内所有的液体，瞬间推注了进去！

“老杰克——！！！”宋卷的喊声带着哭腔。

注射完成的瞬间，老杰克的整个身体猛地僵直！他双眼暴突，脖颈和额头上的血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凸起、跳动，颜色迅速变成可怕的青黑色。他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传出“咯咯”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异响。

“走！！！”老杰克用最后残存的意志，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同时猛地转身，用他正在发生剧变的身体，挡在了金库门的破洞与宋卷他们之间！

“走啊！”陈梅哭着大喊，和大周一起，拼尽全力将小雅往通风口方向拖拽。

宋卷看着老杰克剧烈颤抖、皮肤下仿佛有无数活物在蠕动的背影，看着那只卡在门洞里的巨尸手臂正在疯狂撕扯扩大缺口，他知道，没有时间了。每一秒，都是老杰克用生命和灵魂换来的。

他狠狠抹了一把模糊的眼睛，将猎枪背在身后，冲到通风口下。大周已经蹲下，陈梅踩着他的肩膀，勉强够到了通风口边缘，正奋力向上爬。

“宋哥！快！”大周在下面喊，脸憋得通红。

宋卷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巨尸的手臂已经抽了回去，紧接着，那颗狰狞的头颅和另一只巨爪从扩大的破洞中挤了进来，腥臭的口涎滴落。而老杰克，背对着他们，身体正在发生恐怖的膨胀，衣物被撑裂，裸露的皮肤颜色变得更深，隐隐有暗红色的纹路浮现……

他扭过头，将昏迷的小雅拦腰抱起。小雅很轻，但此刻却重若千钧。他踩上大周用双手搭成的“台阶”，在大周的奋力托举和陈梅从上方的拉扯下，艰难地、一点一点地，将小雅和自己塞进了那个狭窄的方形通风口。

下方，传来老杰克非人的、痛苦与狂暴交织的咆哮，以及巨尸兴奋的怒吼，还有肉体撞击、金属撕裂、物品翻滚的混乱巨响！

宋卷不敢回头，他咬紧牙关，在黑暗、狭窄、布满灰尘和蛛网的管道里，用胳膊肘和膝盖拼命向前爬行。身后，陈梅和大周也相继爬了进来，大周最后进入，还不忘用脚将通风口的格栅尽量踢回原位，尽管那可能毫无用处。

管道内一片漆黑，只有前方未知的黑暗，和身后金库方向传来的、越来越激烈的、令人心胆俱裂的厮杀声与毁灭之声。

宋卷不知道老杰克变成了什么，不知道他能否拖住那只巨尸，甚至不知道他是否已经变成了另一只怪物。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向前爬。带着小雅，带着身后幸存的人，向前爬。

眼泪混合着灰尘，在他脸上划出泥泞的痕迹。但他没有停下，每一次肘膝与金属管壁的摩擦，每一次沉重压抑的呼吸，都像是在重复老杰克最后的怒吼——

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