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耐着性子数了三遍,不多不少,正好一千八百二十七块整。
听着似乎不算多,可在眼下的北京城,普通工人的月工资也才四十来块,这笔钱,足够买下半个胡同的宅院。
樟木箱的箱底,压着两只乌木打造的小匣子,乌木质地厚重,透着淡淡的木香。
一只匣子里,是用油纸层层裹得严严实实的银元,一枚枚码得整整齐齐,像列队待发的士兵,沉甸甸的。
另一只匣子里,静静躺着这处四合院的房契,还有一小捆金条,不多不少,整整一百根,每一根都锃光瓦亮,拿在手里沉得坠手,透着实打实的分量。
最后,箱角还放着一块藕荷色的丝绸小包,用细细的麻线一圈圈仔细缠着,系着紧实的结。
林枫的指尖落在丝绸小包上,顿住了动作,脸上方才漾起的笑意一点点淡去,眉心悄然拢起一道浅浅的印痕,神色变得凝重。
他小心翼翼解开麻线,轻轻抖开绸布,里面静静躺着两样东西,一枚被磨得发亮的旧怀表,还有一张边缘泛黄的小照片。
照片上,一男一女并肩而立,两人都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脸上的笑容干净澄澈,像初春融化的溪水,纯粹又温暖。
照片旁,还放着两枚沉甸甸的一等功勋章,光是二等功、三等功的勋章加起来,竟有十二枚之多。
林枫目光灼灼地盯着这些勋章与照片,喉结不自觉动了动,想要开口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心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眼眶微微一热,视线也渐渐变得模糊发潮。
良久,他才低低叹出一口气,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沉睡的故人,将这些勋章一枚枚小心收好,重新放进乌木匣子里。
这些勋章,从来都不是摆着看的摆设。
它们既是父辈用鲜血与生命换来的铁打荣光,也是护着他在这个年代安稳度日的扎扎实实的保命符。
他再扫一眼这口老樟木箱,甭提那些压箱底的金条和银元,单是那叠厚厚的、足足一千八百多元的钞票,就够他舒舒服服过上好些年,不用为生计发愁。
他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涩与庆幸,脸上重新扬起轻松的笑意,忍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
有了这笔厚实的家底,就算天天在家躺着晒太阳,混日子,也能稳稳当当熬到改革开放的到来。
重生回到这个年代,林枫打心底里就不想再拼死拼活地打拼,卷入无休止的内卷中。
眼下他心里头就只有一个念头,躺平,彻彻底底地躺平。
他随手抽出一沓约莫一百块的钞票揣进裤兜,又将樟木箱原样盖好、锁死,推回床底的墙角,藏得严严实实。
忙完这些,他慢悠悠踱出屋门,走到自家院子里,慢悠悠转了一圈,细细打量着这片往后要安身立命、相伴一生的地方。
这处院子名义上是“二进四合院”,其实是早年从九十五号院硬生生隔出来的一块地界。
林枫翻了翻前身留在脑海里的记忆,不光是他住的九十六号院,连同隔壁的九十四号、九十五号院,早年本是一家,是一座气派十足的五进贝勒府,雕梁画栋,规模宏大。
后来历经岁月变迁,几经拆分、瓜分,才变成如今这三座各自独立、各自为政的小院子,没了往日的气派。
林枫绕着院子走了一圈,将院里的光景看得分明。
墙面虽有几处墙皮剥落,梁木也透着岁月的腐朽,却依旧骨架结实,既无坍塌,也不漏水,可见根基打得极稳。
只需请几位手艺精湛的老师傅前来修葺打理,往日贝勒府的气派,便能即刻重现。
可眼下,林枫半分修缮的念头都没有。
旁人或许对时局懵懂,他心里却门清:在这个年代,穷才是最稳妥的护身符,富则是招灾惹祸的催命符。
但凡稍稍显露家底,麻烦便会接踵而至,避无可避。
即便有烈士勋章傍身,顶着烈士子女的身份,也架不住有人见钱眼开,起了歹心算计。
尤其是隔壁九十五号院的人,个个嘴甜心黑,吃肉不吐骨头,专挑软柿子捏,心思坏透了。
一旦被他们盯上,便会后患无穷,再无宁日。
拿定主意,林枫不再多想,转身走向厨房,打算先弄点吃的垫垫肚子。
巴掌大的灶间里,锅碗瓢盆一应俱全,油盐酱醋也整整齐齐码在灶台边。
可米缸早已见底,面袋也瘪瘪空空,只剩小半袋玉米面、几捧陈米,还有三个鸡蛋、两颗白菜和几个土豆,食材少得可怜。
肉更是连影子都见不到,灶台边连一点油星子都没有。
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噜作响,饿得厉害。
他正琢磨着去粮店买些粮食填肚子,腹中的饥饿感却愈发强烈,空城计唱得更响了。
林枫瞥了眼空荡荡的灶台,干脆锁上屋门,抬脚出门,直奔粮店而去。
小林,这是要出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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