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老宅的书房里,樟木和旧墨混在一起,闷得人胸口发紧。
张丽把一摞发黄的纸摊在红木书桌上,指尖蹭过边缘,簌簌掉下一点碎屑。那是苏明哲今晨从舅舅苏振邦常用书房的柜子夹层里翻出来的——一本账册外皮,夹着三页对折名单,钢笔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每一行后面都缀着一个电话号码,有的旁边用铅笔写了两个字:东郊。
“妈昨天一夜没睡,把书房翻遍了。”
苏明哲嗓子发哑,眼底红丝没褪。
“她不信舅舅会真踩进当年的坑,可东西摆在这儿,我们总得查。”
他拉开抽屉,夹层里还塞着半张撕碎的便签,墨痕晕开,只能辨出几个字:货走东郊,别留痕。张丽捏着那角纸,指腹蹭过粗糙的纤维,像蹭过一道旧伤疤。
苏婉清坐在圈椅里,手捧着茶盏,热气熏着眼眶:“振邦要是清白,名单上的人就不会在顾庭远起火那几天,全往东郊跑。”
张丽没接话。
她盯着最上面那个名字——周秉文,后面跟着一串区号外地的号码,铅笔标注:壳公司法人,曾替苏氏走账。
“我不想再躲在你们身后,等一份份报告递到手上。”
她抬起头,声音不大,却像把薄瓷敲出一道裂。
“福寿,这份名单,我要亲自跟。谁见过谁、谁给谁打过钱,我要一条条对出来。”
李福寿站在窗边,逆光里轮廓冷硬。他沉默两秒,目光落在她指节上——那里还留着昨天在仓库外攥得太紧留下的白痕。
“可以。”
他说:
“但规矩照旧。你不单独见人,不擅自赴约,所有接触必须在林助理的人视线里。”
张丽点头:“我答应。”
“名单上十二个人。”李福寿抽走一页,递给身后的林助理,“二十四小时内,背景、账户、近三个月轨迹,能查多少查多少。东郊那几家,重点盯。”
林助理接过,指节在纸边一顿:“李总,苏振国先生那边……”
“外围不停,照旧不惊动。”
李福寿嗓音沉下去。
“他要是干净,查完还他清白;他要是不干净——”
话没说完,苏婉清的茶盏轻轻磕在托碟上,一声脆响。
午后,海城看守所会见室。
铁椅子冰凉,张丽坐下时还是微微缩了一下肩。玻璃对面,柳玉茹穿着号服,头发剪短了,颧骨高得突兀,看见张丽,先是一愣,随即扯出一个难看的笑。
“哟,苏大小姐,亲自来看我?”
“王队给了半小时。”
张丽没有绕弯。
“七号仓库的狙击手,你知道多少?”
柳玉茹眼神闪了闪,嘴硬:“我什么都不知道。”
“顾庭远死了,李长海也死了。”张丽声音平得像一汪水,“赵天成在吐,你儿子李福明在里面押着。柳女士,你现在换一点线索,算立功;你继续装傻,就等着跟他们一起算总账。”
柳玉茹嘴角抽搐,指甲在金属台面上刮出刺耳的一声。
良久,她往前凑了凑,嗓音压得又低又急:“枪,不是我买的。李长海活着的时候,提过一句——真要有脏活,找‘老猫’,钱走境外洗一圈,人到海城只认信号,不认脸。”
“老猫是谁?”
“我不知道真名!”柳玉茹几乎要喊出来,又强行咽回去,“只知道李长海手机里存过一个加密频道,备注就是猫。福寿的人当时抄家,应该……应该还能恢复数据?”
张丽看向单向玻璃,微微颔首。
李福寿和王队长就站在玻璃后。王队长对技术员摆手:“去办,加急。”
柳玉茹盯着张丽,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发苦:“张丽,你别以为赢了。海城这盘棋,水深得很。你爸——我是说你那个亲爹,当年就是不信邪,才死得那么惨。”
张丽指尖在膝上攥紧,又缓缓松开。
“我爸的账,我会一笔一笔算。”
她站起身。
“你提供的,我们会核实。是真的,量刑上你自己心里有数。”
铁门在身后合上,消毒水味呛进鼻腔。李福寿迎上来,把薄外套披在她肩上。
入夜,观澜国际的书房还亮着灯。
投影仪把名单上的名字投在墙上,像一排等待审讯的幽灵。林助理的声音从平板里传出来,平稳、快速:
“周秉文,名下三家空壳,两家注册地在东郊工业园隔壁;上个月十五号、十七号、二十二号,三次夜间进出七号仓库两公里内的卡口。”
“郑启明,长期给苏振邦那条线做事务协办。圈子里的人都知道,‘苏振国’是他在外面用的名头。三年前离开核心圈,现给一家物流公司当副总——那家公司的控股方,穿透两层,挂在赵天成远房表弟名下。”
张丽握着笔,在纸上划线,连线,圈出交集。额角沁出一层细汗,睫毛在灯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苏明哲的电话接进来,免提开着,他那边风声很急:“丽丽,我又找到点东西。舅舅离境前,给老宅座机打过一次,通话四十秒,对方号码是虚拟基站,查不到归属。但时间卡在顾庭远去仓库前一天晚上。”
书房里静了一瞬。
李福寿看向张丽:“你怎么想?”
张丽放下笔,抬眼,眸子在灯下清亮得惊人。
“查。”
她一字一顿。
“名单上的人,一个也别放。苏振邦这条线——王队那边已经按他对外化名苏振国挂通缉、全网布控了。我们不猜,我只等证据落地。”
李福寿唇角极轻地抬了一下,像刃口掠过夜色。
“好。”
凌晨一点,张丽靠在沙发里打盹,手机在茶几上震。
陌生号码,境外前缀。
她瞬间清醒,李福寿已经先一步拿起手机,开了免提,眼神冷得像淬过冰。
听筒里静了两秒,传来一个熟悉又陌生的男声,带着一点电流的杂音。
“丽丽。”
张丽脊背绷直:“……舅舅?”
苏振国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温度:“名单,你们拿到了吧?”
张丽与李福寿对视一眼。李福寿微不可察地点头——示意她接话,拖延时间,林助理那头的追踪已经在跑。
“拿到了。”
张丽声音发稳。
“舅舅,你在哪?为什么这时候打电话?”
“别问我人在哪。”苏振国语速放慢,每一个字都像踩在薄冰上,“我只想告诉你一句——老K,是你最亲近的人。你想知道是谁吗?”
张丽呼吸一窒。
听筒里,海浪似的风声卷过,像那人站在某个港口或露台。
“等我回来。”苏振国说,“我会把话说清楚。名单上的第三个人,你们可以先查。”
电话断了。
忙音嘟嘟嘟,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李福寿一把扣住张丽发凉的手腕,另一只手已经拨给王队长:“境外来电,刚才号码——林助理把追踪日志发你!”
几分钟后,王队长回电,语气发沉:“号码跳板三层,落地在公海邮轮信号覆盖区,暂时锁不死人。你们当心,对方既然敢打这通电话,就说明——他还在棋盘上。”
张丽盯着黑下去的屏幕,把手机攥得发烫。窗外夜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最亲近的人——四个字钉进血肉,却辨不出形状。
她看向李福寿,声音轻,没有动摇:“我会等。等他回来,等证据落地。名单第三个,今晚就查。”
投影仪还亮着最后一页:十二个名字,十二条线,在空白处汇成一个没填上的圈,像一张没写完的判决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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