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蒂玛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林远不知道。
他只知道大概到了后半夜,法蒂玛的呼吸终于变得沉重绵长,不再有压抑着翻身的细微动静。他在黑暗中僵硬地躺着,连翻身都不敢,后背的冷汗早把纯棉睡衣洇透了一片,粘在脊背上。他又熬了一阵,听着卧室角落暖气管道里传来的细微水流声,确认她真的睡熟了。
他极慢地掀开被角,赤脚踩上地毯。老旧的设拉子羊毛毯在脚底扎出粗糙而冰凉的触感,鼻腔里还能闻到一丝残留的没药熏香。他没有开灯,完全凭借这具五十四岁躯体的本能,在黑暗中避开走廊的边柜,闪进书房,落锁。
台灯旋到最暗。
他摸出一张信纸和黑色签字笔,借着昏黄的光晕落笔。写的是他和塔伊布在统筹情报暗线时惯用的速记符号,外人看去只会觉得是些潦草凌乱的备忘。
他写得极快:确认塞浦路斯壳公司情报,继续深挖法人链条;即日起所有沟通走纸条,阿巴斯负责物流且不读内容,紧急情况依塔伊布指定安全地点会面;审查权限已到手,官方渠道与实质调查双线并行,互不交叉。
写到最后,笔尖在纸面上微微顿住,洇出一个极小的墨点。他又加上一句:假设所有电子通讯已被掌握,倒推过去四十八小时通话记录,评估泄露程度。
签好名,折好纸张,装入空白信封。他又从抽屉里取出一沓印有“最高领袖办公室”暗纹抬头的专用公文纸。在空白的信笺上,他写下了另一份请求调取过去三年内所有驻外使领馆通讯设备维护承包商合同及法人变更历史的审查启动备忘。抬头标明“最高领袖办公室”,抄送穆赫辛·雷扎伊办公室。每一个字都在老人授权的边界内。
搁下笔,窗外的天色正泛出一种浑浊的灰。清真寺扩音器里第一声“真主至大”穿透了双层玻璃,带着金属特有的破音震颤在半空。
他站起身,展开祈祷毯,面向西南偏南的麦加。他跟着脑海中的印记完成整套晨礼,鞠躬、叩首,分毫不差。但当额头贴在粗糙的毯面上时,一阵突如其来的强烈反胃感直冲咽喉。林远死死咬住后槽牙,把那股生理性的呕吐冲动硬生生咽了下去。胃里猛地绞紧,像被一只生锈的铁爪死死攥住。一个二十八岁的中国博士生,现在每天最熟练的技能是背诵什叶派经文,还要去假扮一个三十五岁男人的父亲。
餐厅里飘着热烤馕和羊奶酪混合的微酸香气。
法蒂玛坐在对面,眼下积着明显的乌青。她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把一小碟碎核桃仁推到他手边,动作和过去二十六年间毫无二致。林远强迫自己撕下一块热馕,蘸着蜂蜜咀嚼。太甜了,甜得发腻,但他还是面无表情地咽了下去,并依照穆杰塔巴的习惯,给自己添了半杯温开水。
“今天有安排吗?”法蒂玛突然开口。
“上午处理些公文。下午去趟办公室。”
“阿里-礼萨的电话。”语气平铺直叙,带着无形的重量。
“吃完就打。”
法蒂玛点点头,拿起空盘子起身去了厨房。
饭后,回到书房。
他把空白信封推给阿巴斯:“亲手交给塔伊布先生。”
阿巴斯接过信封,指腹在封口处轻轻压实:“今天之内可以送到。”
“越快越好。另外,”他把审查备忘递过去,“走官方渠道发给领袖办公室行政事务部,抄送穆赫辛·雷扎伊。”
阿巴斯垂下视线扫过纸面上的抬头,微微抿紧了嘴唇。跟了十二年,他早已习惯了不问原因只执行指令:“明白了。”
门关上后,书房里只剩下钟表的滴答声。他盯着桌上的黑色座机。
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一串+98-21开头的号码,像刻在骨头上的本能。记忆告诉他,穆杰塔巴上一次主动打给长子,还是在四个月前的古尔邦节。这位父亲的字典里根本不存在“闲聊”二字,所有日常琐事都由法蒂玛或秘书代为传达。
林远深吸了一口气,拿起沉甸甸的听筒,按下按键。嘟声响了几下。
“喂?”
一个男人的中低音,每个音节都咬得极准,透着理工科学者特有的严谨感。
“阿里-礼萨。”
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皮革摩擦声,像是对方从座椅上直起了背。
“父亲?”语调里带着明显的错愕。
“你母亲说你打了几次电话。我最近事情多,没顾上回。”他每个字之间顿上一秒,制造出不容置疑的空白。
“没关系,父亲。我知道您忙。”
这是下属面对上司才有的克制与距离感。林远咽了一下发紧的喉咙:“你母亲说是系里的事?”
阿里-礼萨的声音稍稍松弛了一点:“系里要调整几个实验室的负责人。有人建议把我从电力系统实验室调到控制工程那边。我想跟您说一声,纯粹就是……说一声。”最后三个字微微上扬,带着微不可察的求助意味。
谢里夫理工大学电气工程系副教授,这是阿里-礼萨刻意远离政治中心给自己找的避风港。但顶着这个姓氏,没人能真的置身事外。
“调到控制工程?”林远脱口而出,“你自己想去吗?”
话音刚落,他就咬住了舌尖。穆杰塔巴的第一反应永远是探究背后的推手,绝不会关心儿子的个人意愿。
听筒里传来纸张滑落的沙沙声。阿里-礼萨大概也愣住了,过了片刻才干涩地答道:“不太想。电力系统实验室是我一手建的。设备、团队、研究方向都是我的。换过去等于全拆了重来。”
“那就不换。”
林远顺着脱口而出。太快了,也太直接了。他赶紧往回找补:“如果有人施压,让你母亲告诉我。”
“好的,父亲。谢谢您。”
刚才那种汇报工作般的疏离感再次将他推远。林远感觉胸口发堵。在北大时,他偶尔周末给家里打电话,老爸也会扯着嗓门数落几句,虽然絮叨,但透着烟火气。而现在,他握着听筒,只能摸到一堵冰冷的墙。
“阿里-礼萨。”
“在。”
林远的手指用力抠进掌心,指甲陷进肉里:“身体注意。天冷了。”
这已经是穆杰塔巴这具躯壳能挤出的,最接近人情的温度。
听筒那端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吸气声,像是有什么话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您也是,父亲。听母亲说您前天晕倒了?”
“已经没事了。小问题。”
“那就好。”
通话切断。他把话筒放回底座,手心已经起了一层黏汗。
一个三十五岁的大学副教授,比林远自己还要大七岁。在穆杰塔巴浩如烟海的记忆碎片里,关于长子的画面少得可怜。最清晰的一个,是九岁那年的阿里-礼萨举着自己用废旧零件拼装的收音机,在官邸花园里跌跌撞撞地追着父亲跑。而穆杰塔巴当时正握着对讲机处理内务,连头都没回,只甩了一句“去找你母亲”。
林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偷来的身份,连带着这对父子间干瘪的关系,压得他透不过气。
快到中午时,阿巴斯的内线电话拨了进来:“赛义德,审查备忘已经送达行政事务部。对方确认将在两个工作日内调集相关合同。穆赫辛·雷扎伊办公室也已签收。”
“好。”
阿巴斯稍微压低了声音:“穆赫辛的秘书随口问了一句,雷扎伊先生想知道审查的具体范围。我按照备忘上的原话复述了。那边听完,只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林远在纸上划下一道重重的刻痕。面对这道突如其来的越权审查指令,那位老资格的前卫队总司令既不反对也不追问,态度像是一堵吸音的软包墙,滴水不漏。
“塔伊布先生那边的信呢?”
“已经送出去了,中间人约了上午转交。”
“好。”
挂掉电话,他走到窗前,撩起厚重窗帘的一角。视线越过高耸的院墙,一月的德黑兰笼罩在呛人的尾气和煤烟味中,远处的街面上,隐约能看见路人缩在臃肿的外套里行色匆匆。
距离原始时间线里大马士革领事馆被炸,还有七十四天。
审查已经启动,暗线接通。但他总觉得喉咙里卡着一口吞不下去的沙子。昨天父亲单独召见马吉德,至今连一丝风声都没漏出来,就像有人把那条线整个捂死了。再就是塔伊布那句阴魂不散的警告:别用电话。
如果通讯线路真的已被大面积渗透,那他过去四十八小时内密集接触情报网、索要审查权限、建立独立联络线的一系列动作,无疑是在监听网里丢下了一颗照明弹。步子迈得太急了,急得不像那个永远缩在袍服阴影里发号施令的穆杰塔巴。
他用力搓了搓僵硬的脸颊。必须赶紧收敛锋芒。
他放下窗帘,走回桌案前,把抽屉深处积压了一堆的领袖办公室人事简报和审批文件全搬了出来。这就是原本属于这个躯体的日常。他必须让所有可能注视这里的眼睛看到一个大病初愈、老老实实批复日常文件的儿子。
钢笔吸满墨水。走廊那头传来法蒂玛准备午餐时瓷碟磕碰的声音。林远翻开最上面的一份地区教长任命书,盯着纸面上纠缠如蛇阵般的波斯文字,手腕悬停了片刻。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肌肉去记忆那套属于别人的发力习惯,一笔一划,严丝合缝地签下了穆杰塔巴的名字。
每一笔,他都在这具借来的皮囊里陷得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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