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余晖铺洒,红星轧钢厂的招牌在地面拖出一道长影。
厂区的大喇叭先传出两声电流的滋啦声,接着是清嗓子的动静,随后念通知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本厂五级焊工李卫林,凭借平日的刻苦钻研与勤学苦练,顺利通过工级考核,正式晋升为六级焊工。
望全体职工以李卫林为榜样,立足岗位履职尽责、潜心钻研技术,为国家建设事业贡献力量。现特此通报,对其予以表彰鼓励。
喇叭里的通知念毕,车间陷入了两秒的寂静。
下一秒,整个车间骤然喧闹,如同炸开了锅。
六级焊工?是李卫林那小子?
有人猛地将扳手扔进工具箱,转头望向李卫林的方向,满脸难以置信地发问。
他进厂干活才几年?满打满算有八年吗?
差不多,他十七岁进厂,今年二十五,刚好八年。
八年就升到六级了?这人刻意压低声音,话语里的酸意却藏不住。
我在厂里干了十五年,到现在也只是个四级焊工。
车间里,有人心生嫉妒,有人满是羡慕,却无一人站出来质疑这个消息。
六级焊工,在红星轧钢厂,是实打实的硬实力象征。厂里不少干了一辈子的老焊工,直到退休,手艺也只停留在五级。工级考核的门槛极高,技术上但凡有半点瑕疵,考官都不会多看一眼。
二十五岁的年纪,六级焊工的资历。
这两个数字摆在一处,车间里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绝对是工程师的好苗子,板上钉钉。
李卫林正站在工作台前,手里还紧攥着焊枪,没来得及放下。
周围的工友一下子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说着话。
卫林,真厉害!这手艺是真硬!
小李,这下晋升了,工资肯定也跟着涨了吧?
六级焊工的基本工资,一个月能拿六十七块五,要是再当上车间组长,还有额外补贴,一个月七十多块跑不了。
这么大的喜事,可得摆两桌,请大家伙儿热闹热闹。
李卫林将焊枪轻轻放在台面上,抬手扯了扯工作服的领子,后背的汗水还未干透,湿哒哒的布料紧贴着皮肤,格外难受。
谢谢大家。他声音不高,脸上也无多余神情,只淡淡说了一句。
这次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就在这时,下班的铃声突然响起。
叮铃铃的铃声清脆响亮,在厂区里久久回荡。
原本安静的厂区瞬间变得喧闹,像被捅了的蚂蚁窝。此起彼伏的脚步声,叮铃作响的自行车铃声,还有车间铁门推开时的吱呀声,各种声响交织,汇成一片喧嚣。
李卫林有条不紊地将工具一件件码进工具箱,钳子规规矩矩摆在左边,焊枪放在右边,量尺叠整齐后卡进专门的卡槽。
盖好工具箱盖子,他单手拎起,另一只胳膊夹着饭盒,缓步往厂区外走去。
轧钢厂的大门是老式铁栅栏门,推开时会发出吱呀声,门轴早已缺油。这熟悉的声响,李卫林听了八年,依旧是原来的调子。
大门外是一条老街,街道两旁立着一排排老房子,墙面漆皮早已剥落,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砖块。墙壁上刷着白底红字的醒目标语,艰苦奋斗、自力更生、为人民服务,只是字迹已然褪色,边缘也被雨水冲刷得晕开,没了当初的鲜亮。
李卫林在厂门口停下脚步,站了两秒。微凉的风迎面吹来,裹挟着厂区里浓重的机油味和煤烟味。
一晃,八年了。
这个念头突然从脑海中冒出来,连李卫林自己都有些恍惚。
李卫林本是胎穿而来,八年前,才突然觉醒了前世的记忆。
恢复记忆的那一刻,他满心期待,想着总会有个系统突然出现,对自己说一句宿主你好,绑定成功。
他抱着这份期待等了一天,等了一周,又等了一个月。
什么都没有。没有系统,没有金手指,没有任何意外的惊喜。
后来,他也慢慢想通了。
没有系统便罢了,日子总归要过,与其空想,不如踏实做事。
那时是六十年代初,全国上下都处在艰苦时期,所有人都勒紧裤腰带过日子,谁的日子都不容易。
他一个穿越者,孤身一人,无依无靠,无人能帮衬。
这般时候,能和别人拼什么?拼家世背景?他的父亲是革命烈士,牌位端端正正供着,可这冰冷的牌位,既不能帮他涨工资,也不能为他添助力。
思来想去,李卫林明白,自己唯一的出路,就是拼命提升工级,靠手艺吃饭,靠实力站稳脚跟。
他的父亲为国捐躯,母亲也曾是红星轧钢厂的工人。母亲离世时,他刚穿越过来没多久,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厂里念及他家的情况,格外照顾,让他顶了母亲的岗位,进厂当了焊工学徒。那时学徒的工资一个月十八块五,省着花,勉强够糊口,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可这温饱的日子,从来都不是李卫林想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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