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在后院里回荡,像炸了一声炮仗。
整个后院围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连中院和前院的人都闻声赶来了。
有人踮着脚尖往里面看,有人扒着别人的肩膀往前挤,但没有一个人说话。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所有人都感觉到不劲了。
这个人——这个刚搬来不到两天的年轻人——他知道贾张氏的闺名。
“张翠花”这三个字,院里的人谁都不知道。
贾张氏嫁到95号大院这么多年,街坊邻居只叫她“贾家嫂子”、“贾家婶子”,最多也就是“贾张氏”。她的本名,连易中海都不知道。
可他不但知道“张翠花”,还知道“贾有福”。
贾有福——那是贾张氏的男人,死了好几年的贾有福。
一个刚来院里的人,怎么可能知道一个死了好几年的人?
阎埠贵的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他赶紧伸手扶住。
刘海中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易中海站在自家门口,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惊疑。
贾张氏也感觉到了不对。
她慢慢抬起头,眯着眼睛看向贾玉星——她的左眼已经肿得只剩下一条缝了。
一个身影,从记忆深处浮现出来。
那是1948年的秋天。
她记得那天风很大,吹得村子后面的杨树哗啦啦地响。她和贾有福回村过节。
村里来了三个白狗子。
他们骑着马,腰里别着枪,进了村就挨家挨户地要粮食、要钱、要东西。谁给慢了就是一枪托。
最后他们找到了公爹贾玉山。
那时候贾玉山是村里管事的,白狗子逼着他拿钱,说拿不出来就把村子烧了。
贾玉山跪在地上求他们,说村里实在没有余粮了。
白狗子不答应,一脚把贾玉山踹翻在地,用枪托砸他的后背。
一下。
两下。
三下。
贾玉山的嘴角渗出了血。
就在这时候,一个人从人群里冲了出来。
那是公爹最小的堂弟,排行第九,大伙儿都叫他九叔。他当时才十五六岁,瘦得像根竹竿,但他手里提着一把菜刀。
那把菜刀在秋日的阳光下闪着寒光。
后来的事情,张翠花记不清了。她只记得刀光,记得惨叫声,记得血溅在地上的声音。
三个白狗子,一刀一个。
九叔砍完了人,把三个人的头都剁了下来,摆在村口的大石头上。
张翠花吓得整整一个月没睡好觉。每天晚上一闭眼,就看见那三颗人头瞪着血红的眼睛看她。
事后公爹怕出事,和族人一起把三个白狗子的尸体埋在了后山。九叔拿着白狗子的枪,趁着夜色一个人走了。
他说他去参军。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音信。
张翠花擦了擦眼睛,再一次仔细地看向面前这个人。
是他。
就是他。
那个十五岁的少年,如今长成了二十五岁的青年。眉眼长开了,个子也高了,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那股子狠劲儿——一点儿都没变。
贾有福的亲叔伯叔叔。
贾玉星。
张翠花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像决了堤的河水。
她一步爬到贾玉星的脚下——真的是爬,双手撑地,膝盖跪在泥土里——抱住了他的腿。
“九叔——”
她嚎啕大哭,哭声在后院里回荡,撕心裂肺。
“你可回来了,九叔——”
她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声音又哑又破,像一个四十多岁的孩子在亲人面前终于卸下了所有的伪装。
“有福死了——有福已经死了——”
她哭得浑身发抖,抱着贾玉星腿的手越收越紧,像是怕他再跑了一样。
“闭上你妈的臭嘴!”
贾玉星低头瞪着她,但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少了几分凶狠,多了几分烦躁。
“我问你,贾有福死了?怎么死的?”
他顿了一下,目光越过贾张氏,落在了她身后不远处的易中海身上。
“他死了之后,你改嫁给了这个狗东西了?”
他伸手一指易中海,手指头几乎戳到了易中海的鼻尖上。
贾张氏喊出“九叔”那两个字的时候,整个后院都炸了锅。
不是声音上的炸——是所有人脑子里同时炸开了一朵蘑菇云。
看热闹的人全都懵了。
这是什么情况?
是贾家的亲戚?
还他妈是贾张氏的长辈?
阎埠贵扶着眼镜的手彻底僵住了,眼镜歪在鼻梁上,他都没心思去扶正。刘海中刚才还准备说什么,嘴巴张到一半,就这么张着,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
易中海的脸色最难堪。
他刚才挨了骂、挨了打、被吐了痰,现在突然告诉他——打他的人是贾张氏的九叔?是贾东旭的九爷爷?
那我们95号大院——
这是来了一个祖宗?
“东旭,这是你家亲戚?”
阎埠贵第一个反应过来,赶紧凑到贾东旭身边,把他从地上扶起来。他的语气从刚才的“我是叁大爷”变成了现在的“你家亲戚”,客气了不知道多少倍。
贾东旭也懵了。
他木然地被阎埠贵扶起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贾玉星。
他现在也觉得眼前这个人眼熟了。小时候,他好像见过这个人,在老家堂屋的墙上,有一张发黄的照片,照片上有一个少年,穿着军装,笑得一脸灿烂。
妈妈叫他九叔——
那就是自己的九爷爷。
可是九爷爷不是当兵走了吗?不是十几年没有音信了吗?怎么突然出现在95号大院了?还当了厂里的副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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