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汉东省諉大院，某栋别墅。
书房里，灯光昏暗。
高育良坐在书桌前，戴着金丝边眼镜，手里拿着一本《资治通鉴》。
但他眼睛盯着书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手指头搭在书沿上，一动不动，像雕塑一样。
门开了，祁同伟走进来。
脚步很轻，但还是带起一阵风。
他穿着一件深色夹克，领口竖着，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大口喘着气。
高育良没抬头：“坐。”
祁同伟在他对面坐下，屁股只敢沾半边椅子，腰杆挺得笔直，压低声音，嗓子有点发紧：
“老师，我刚从檢察院招待所那边回来。”
高育良依旧盯着书页：“怎么样？”
祁同伟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脸色阴沉：
“陈海亲自守着，四个幹警巡逻，都是他的心腹。夏文斌也在，还有两个中紀諉的人，寸步不离。308房间门口，三个人轮流盯着，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高育良没有说话，合上书，摘下眼镜，放在桌上。然后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手指在眉心处来回搓动。
祁同伟却忍不住了，往前探了探身子，语气有些急促：
“老师，丁义珍知道得太多了。光明峰项目那点事，山水庄园那点事，还有……赵瑞龙那边的事。他要是被押回京都，什么都招了，咱们……”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高育良还是揉着眉心，没说话，一分钟后，才睁开眼。
目光深沉，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也看不见波澜，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那个李汉青，你认识吗？”
祁同伟愣了一下，摇摇头：
“不认识，但听说过。汉东大学毕业，比我小几届。毕业后考进中紀諉，四年干到副廳級處長。”
“办的案子，从廳級到蔀級，没有一次翻车。钟小艾追了他八年，他愣是没答应。”
高育良挑了挑眉，眼睛眯起来：“钟小艾？钟家的那个？”
祁同伟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
“对，听说倒追了八年，至今愣是没有追上，这都成为汉大、中紀諉、京都世家圈子的一个笑话了。”
“钟家是龙国顶级世家，李汉青拒绝了钟家嫡女，还能在中紀諉混到副廳級處長，这说明什么？”
高育良是在问祁同伟，也是在问自己。
李汉青，二十六岁，中紀諉最年轻的副廳級處長。
拒绝了钟家，还能一路高升。这说明他有真本事，说明他不靠关系也能往上爬。
办的案子，从廳級到蔀級，没有一次翻车。
这样的人，怎么会突然盯上丁义珍？
是巧合，还是……
高育良心里莫名有点不安。
那种不安，很多年没有过了。
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十几年前。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汉东的夜，黑得深沉，黑得压抑。
路灯昏黄，照着空荡荡的街道，一个人都没有。
远处的山影黑黢黢的，像蹲着的巨兽。
祁同伟有些心不在焉，随口回了一句：“说明他有真本事？说明他背后也有人？”
高育良深以为然的点点头，犹如自言自语：
“对，敢拒绝钟家那种资源的人，要么是傻子，要么是能人。你觉得他是傻子吗？”
祁同伟摇头，很坚决：“肯定不是，傻子能在二十六岁当副廳？”
高育良依旧看着窗外，声音飘忽：
“所以，这个人，不能小看。丁义珍这个案子，就是他办的。这说明什么？”
祁同伟脸色变了变，额头上又冒出一层汗：
“说明……他盯上咱们了？”
高育良没说话，沉默就是答案。
祁同伟后背一阵发凉，寒气流遍全身，嗓子有些发紧：
“老师，那咱们……”
高育良目光穿过夜空，盯向檢察院招待所的方向。
那个方向，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里关着一个人，一个能把整个汉东官場掀翻的人：
“同伟，你要记住。从现在开始，咱们得打起十二分精神。那个李汉青，不是简单角色，要是真盯上咱们，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祁同伟捏捏拳头，眼底闪过一道狠色：
“我明白。”
高育良觉得自己已经说得够明白了，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去吧。”
祁同伟应了一声，站起来，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手刚搭上门把手，高育良突然叫住他：
“同伟。”
祁同伟回头，手还搭在门把手上：“老师？”
高育良转身看着他，目光平静，却透着一股子决绝：
“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稳准狠，才能赢。这个节骨眼上，随便出了点事，都没谁能兜住。”
祁同伟点点头，推门离开。
高育良依旧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久久没有动。
脑子里，全是那个名字。
李汉青。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突然扎在他心里。
……
同一时间，京州市諉書記办公室，灯亮了一夜。
李达康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景。
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像座小山，有的还在冒着青烟。
屋里烟雾缭绕，呛得人眼睛疼，但他没开窗，就那么站着。
他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领带松垮垮地挂着。
头发有点乱，眼睛通红，脑子里全是八年前的事。
那时他在林城当市長，林城副市長兼开发区主任，被抓了。
结果呢？一夜之间，投资商跑了四十多个，几十亿的投资项目全搁浅了。
林城的GDP，那年全省倒数第一。
否则，现在坐在省諉大院里的，就不是高育良，是他李达康。
李达康狠狠吸了一口烟，呛得咳嗽起来。
咳得弯下腰，眼泪都出来了，脸涨得通红。
他扶着窗台，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八年了。
他在林城爬起来，调到京州，干到市諉書記。
眼看着又要升了，“沙李配”的说法，都传遍了整个汉东官場。
沙瑞金空降汉东当省諉書記，需要配一个省長。
他李达康是最热门的人选。
结果呢？丁义珍又出事了。
又是副市長，又是开发区，又是受贿。
历史他妈的又要重演……
“咚咚咚……”
门敲了三下，很轻，带着小心翼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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