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十五分,汉东省高级人民检察院的办公大楼里,一切如常,走廊里是来回走动的脚步声和打印机工作的嗡嗡声,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面上投下几道平行的光斑,代理检察长季昌明正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用一块柔软的镜布擦拭着他的老花镜,镜片上哈出一口白气,再用镜布缓缓地画着圈,直到镜片上看不到任何一丝灰尘。
也就在这时,专案组的联络员,那个从最高检侦查一处抽调过来的年轻人,敲响了他的门,他没有像其他下级那样在门口等待,而是直接推门走了进来,将那份还带着印泥温度的公函,放在了季昌明的办公桌上,然后就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一言不发,只是看着他。
季昌明戴上刚擦干净的老花镜,拿起那份公函,他的目光从抬头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检察院”缓缓移到正文,那段措辞强硬、不容置喙的文字让他心头一跳,再往下,是落款处那个龙飞凤舞的签名“祁同伟”,以及签名之上那枚鲜红刺眼的、代表着中央权威的公章,他的手心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拿着公函的纸张边缘都开始微微发软。
他明白了,这位新来的“钦差”,根本不打算按照牌理出牌,他不谈合作,不搞座谈,不听汇报,他直接动手,釜底抽薪,用一道来自最高权力机构的命令,硬生生夺走了汉东省检察院对陈海案的全部侦查权,这已经不是下马威了,这是直接掀了桌子。
季昌明抬起头,看着坐在对面那个面无表情的年轻人,他知道对方坐在这里的目的,就是要亲眼看着他把移交的命令签发下去,他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先打给了办公室主任,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通知反贪局,立即整理陈海案的全部案卷,做好清点,准备移交,要快。”
放下电话后,他犹豫了大约三十秒,这三十秒里他的脑子里闪过了无数个念头,最终他还是拿起了另一部红色的保密电话,拨通了省政法委书记高育良办公室的号码,他必须把这个情况汇报上去,他需要知道上面的风向,他需要一个能让他心安的指示。
高育良在省政法委的办公室里接到了季昌明的电话,电话响起时,他正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木书桌后面,手里捧着一本翻旧了的《万历十五年》,书页停留在关于海瑞的那一章,他听着季昌明在电话那头用一种压抑着不安的、比平时快了一倍的语速汇报情况,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当季昌明说到“专案组组长叫祁同伟”时,他翻动书页的手指,在纸张的边缘停住了,那一瞬间,他甚至能感觉到指尖的皮肤接触到书页粗糙纤维的质感。
祁同伟。
二十年了,这个名字像一颗沉入水底的石子,他以为早已被岁月和权力的淤泥所掩盖,再也不会泛起任何波澜,他没想到,这颗石子今天会以这样一种方式,从水底被重新捞起,而且还带着万钧的雷霆之势,狠狠地砸向了他经营了二十年的这片池塘。
他挂了电话,没有给季昌明任何明确的指示,只是说了一句“我知道了”,然后他就靠在椅背上,手里还捧着那本《万历十五年》,但他的眼睛已经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了,他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真正的棘手,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深藏在心底的恐惧。
他知道这个学生,他比任何人都知道,祁同伟的骨子里有一种怎样的桀骜和狠厉,当年那个在操场上惊天一跪的年轻人,那个在孤鹰岭缉毒战场上身中三枪的硬汉,他所有的骄傲和不甘,都被汉东这片土地上的权力游戏无情地碾碎过,现在,他回来了,带着一把来自中央的、削铁如泥的利剑,他会怎么用这把剑,他会斩向谁,高育良不敢再想下去。
他办公室的另一部电话开始疯狂地响起来,他不用看也知道那是谁打来的,是赵瑞龙,肯定是赵瑞龙,但他没有接,他只是任由那刺耳的铃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一遍又一遍地响起,像在催促着什么,也像在哀悼着什么,他现在没有任何答案可以给赵瑞龙,他需要时间,需要重新评估这盘棋的每一个棋子,特别是那颗已经跳出棋盘二十年,如今又以“执棋者”身份回来的棋子。
山水庄园,赵瑞龙的恐慌几乎是与高育良的沉默同步发生的,他几乎是同时接到了两个电话,一个来自他在边检系统的“朋友”,对方在电话里用一种极度小心的语气告诉他,他本人、他的妻子、以及他名下几家公司的核心高管,全部上了最高检专案组的边控名单,全国联网,即时生效。
第二个电话来自高小琴,她的声音还算镇定,但语速也快得不同寻常,山水集团有七个核心高管,包括财务总监在内,也都在那份四十七人的名单上。
赵瑞龙猛地从恒温泳池边的躺椅上跳了起来,手里那杯鲜榨的橙汁碰倒了,玻璃杯摔在光洁的地砖上,碎成一地晶莹的残渣,橙黄色的液体像一滩刺眼的血。
他暴跳如雷,他想不通,他怎么也想不通,这个叫祁同伟的家伙,才来汉东一天,甚至连省委的大门都还没正式踏入,他是如何做到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精准地锁定了所有关键人物,这张名单的精确程度,甚至比他自己年底用来发红包的“年终清单”还要准确。
他疯狂地给高育良打电话,一遍,两遍,三遍,电话那头始终是无人接听的忙音,这种感觉是他从未体验过的,在汉东这片土地上,只要他想找高育良,哪怕是半夜三更,电话也永远是通的,高老师永远是那个能为他解决一切麻烦的定海神针,但今天,这根针似乎不灵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海水,从脚底瞬间淹没到了他的脖子,他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他第一次感觉到,这张他经营了十几年、自以为固若金汤的网,似乎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被人用一把锋利的剪刀,剪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同一时间,京州市委大楼,市委书记李达康的办公室里,气氛却截然不同,他没有恐慌,也没有震怒,他只是站在那面巨大的京州市规划地图前,手里拿着秘书刚刚送来的一份关于中央巡视组进驻的简报,他的目光在“组长:祁同伟”这四个字上停留了很久。
他并不关心谁被边控,也不在乎谁的案子被接管,他在乎的是祁同伟的行事方式,这种绕开地方、直插中央、手握尚方宝剑直接动手的雷霆手段,让他感到震惊,也让他感到警醒。
他意识到,这次来的,不是以往那些下来“和稀泥”“搞平衡”的调查组,这是一把真正能决定汉东未来走向的利剑,而他李达康,作为京州的一把手,必须弄清楚这把剑的锋芒指向何方,以及,这把剑有没有可能为他所用。
“去,把这个祁同伟二十年前在汉东的所有档案,全部调出来,我要看。”李达康转过身,对站在一旁的秘书说道,他的眼神锐利,像一只准备捕食的鹰,“我要知道他的一切,他在警校的成绩,他在基层的工作履历,他的人际关系,以及……他当年为什么会离开汉东。”
汉东的天,因为祁同伟这两道看似无声的命令,在短短几个小时内,彻底炸了锅,平静的湖面下,暗流汹涌,每一个身处其中的人,都在这突如其来的变局中,重新寻找着自己的位置和方向。
而风暴的中心,省委招待所三楼的那个套房里,祁同伟只是拉上了书房的窗帘,隔绝了窗外的一切喧嚣,他坐在书桌前,翻开了那本空白的工作日志,在第一页上,用钢笔写下了三个字。
陈清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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