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别的时刻终究还是来了。
这天一早，王强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其实也没多少，就是几件换洗的衣裳和他那套做翠花的工具。
他来的时候两手空空，走的时候也不过一个小小的包袱。
何赛雪站在正房门口，眼圈红红的，手里攥着一条手帕，不停地绞着。
小翠站在她身后，眼眶也湿了，低着头不敢看王强，生怕一看就忍不住哭出来。
王强把包袱挎在肩上，走到何赛雪面前。
“别哭了。”他伸手擦了擦她眼角的泪，“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何赛雪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哽咽，“你……你可得说话算话。”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王强笑了笑。
何赛雪咬着嘴唇，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布袋子，塞进王强手里，“这是十块大洋，你拿着。”
王强低头看了看那布袋，又看了看何赛雪，“你这是做什么？”
“给你你就拿着。”何赛雪把布袋往他怀里推了推，“你一个卖翠花的，能挣几个钱？在外面不比在我这儿，吃喝拉撒都得花钱。这钱你拿着，省着点花，够你用一阵子的。”
王强本想推辞，但转念一想，自己确实囊中羞涩，便没有拒绝，将布袋收进了怀里，“行，那我就收下了。”
何赛雪见他收了钱，脸上露出些许欣慰的神色，可眼眶里的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这时候，一直站在后面的小翠也走上前来，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小的手帕包，打开来，里面是几块大洋，数了数，一共五块。
“爷……”小翠的声音小小的，带着哭腔，“这是奴婢攒的，您……您也拿着吧。”
王强看着那五块大洋，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小翠一个丫鬟，月钱没多少，这五块大洋不知道攒了多久。
她能拿出来给他，足见是真心实意地跟了他。
“你自己留着。”王强将她的手推回去，“我有你太太给的这些就够了。”
小翠却执意要给他，硬是将手帕包塞进他手里，“爷，您拿着吧。奴婢在太太这儿，吃穿不愁的，用不着钱。您在外面不一样，万一有个急用……”
王强看着她那倔强的模样，叹了口气，没有再推辞，将五块大洋也收了起来。
“好，我收下了。”他伸手将小翠揽进怀里，又朝何赛雪招了招手，“来，都过来。”
何赛雪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
王强一手搂着一个，将两个女人都圈在怀里。
“你们听着。”他的声音低沉而认真，“我王强不是那种提上裤子就不认账的人。你们跟了我，就是我的人。我这一走，不是不要你们了，是出去讨生活、找出路。等我站稳了脚跟，自然会回来看你们。”
何赛雪靠在他肩上，泪眼婆娑地问：“那……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用不了多久。”王强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又转过头在小翠脸上亲了一下，“你们在家好好的，别胡思乱想。”
两个女人这才稍稍安心了些，可眼泪还是止不住。
王强又哄了几句，眼看着日头越来越高，再不走就要被人看见了，这才松开手，拿起包袱，大步朝院门走去。
何赛雪和小翠送到门口，倚着门框，眼巴巴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久久没有回去。
……
王强离开何赛雪的院子后，没有直接回自己的住处，而是先在街上转了一圈。
他身上现在有十五块大洋——何赛雪给的十块，小翠给的五块。
这笔钱说多不多，说少不少，省着点花，够他用上一两个月的。
但他不能一直靠着女人的钱过日子，他得有自己的营生。
不过那是后话，眼下他得先回一趟住处，把东西放下，好好想想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王强的住处在四九城南边的一条胡同里，是一个大杂院，里面住着七八户人家，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他租的是东厢房的一间小屋，不大，也就十来平方，一张床一张桌子，再放些零碎东西，就转不开身了。
每个月的租金是两块大洋，在这年头不算便宜，但胜在地段还行，离他常去的那些富人区不算太远。
王强推开大杂院的木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晾着各色衣裳，几个婆子正坐在廊下纳鞋底，见王强进来，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
王强在这儿住了大半年，平日里早出晚归的，跟这些邻居们也没什么交情。
他朝那几个婆子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径直往东厢房走去。
刚走到门口，还没来得及掏钥匙，身后就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哟，王货郎，你可算回来了。”
王强回过头，就看见一个身材高挑丰满的女人从正房里走了出来。
这女人三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旗袍，头发挽在脑后，露出一张白净的鹅蛋脸。
五官生得精致，眉目间带着几分英气，嘴唇丰润，笑起来嘴角微微上翘，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味。
虽说上了些年岁，但风韵犹存，甚至比那些年轻姑娘更多了几分成熟女人的味道。
这便是这院子的包租婆，姓白，叫白秀珠。
王强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脑子里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金粉世家》里的白秀珠。
眼前这个女人，长相确实和白秀珠有几分相似，都是那种明艳大气的美人胚子。
《金粉世家》的故事发生在北洋军阀时期，大概是二十年代左右，里面的白秀珠是个千金小姐，年纪不过二十上下。
眼前这个白秀珠，如今已是三十出头的妇人，时间线上也能对得上，但性格上却完全不匹配，白秀珠好歹是千金大小姐，端庄冷清，和眼前这个泼辣的女人完全对不上号。
王强也曾怀疑过，这女人会不会是《大宅门》里的白玉婷？
白玉婷的性情倒是和白秀珠有几分相似，都是那种敢爱敢恨、为情所困的女子，而且白玉婷的故事也发生在民国时期，时间上倒是能对得上。
可这包租婆的长相比白玉婷好看太多了。
《大宅门》里的白玉婷虽说也是个美人，但名字对不上，也绝对没有眼前这个女人这般明艳动人。
而且从性情上讲，这包租婆既不像白秀珠那般骄纵任性，也不像白玉婷那般痴情执着，她更像是一个精明的商人，把一切都算计得清清楚楚。
所以王强到现在也没搞明白，这女人到底是不是他前世看过的那些影视剧里的人物，或者只是一个同名同姓的普通人。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欠着这女人的房租。
“白太太。”王强转过身，笑着打了个招呼。
白秀珠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过来，高跟鞋踩在青砖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手里捏着一把算盘，走到王强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王货郎，你这出门也有小半个月了吧？”白秀珠的语气不咸不淡的，“这个月的房租，是不是该结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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