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混乱,更多是对外的。
而在部落内部,秩序一直都很严。
毫无疑问,这些规则,本来就是为了维护长老和整个部落结构的利益。
可今天,这层壳被彻底撕开了。
剩下那些长老彼此看了一眼,谁都没急着出声。
形势比人强。
罗摩刚才显露出来的力量,已经足够让他们暂时把一切不服都咽下去。
真有意见,也该等活着走出营帐再说。
现在就顶脸上硬来,纯粹是活够了。
但此刻,他们也都看出来了。
这两个人,好像还没彻底联手,就已经要开始互相撕扯了。
芭别尔却并不着急。
她知道。
这不是罗摩真正的态度。
这个人也许会讲道德,会讲律法,会把一切说得冠冕堂皇。
可绝不会是在他刚亲手烧死一个长老之后,突然开始真心替规则哭丧。
芭别尔没有立刻接话。
她这份沉默,落在众人眼里,几乎等同于默认。
在部落里,规矩这种东西,从来不是拿来随便碰的。
因为它一头连着上层的利益。
谁手里攥着权力,谁就绝不会乐意看见别人伸手来抢。
另一头,它还拴着所有人的心思。
规矩一旦裂开一道口子,后面的人就会顺着那道缝,一路把它撕得更开。
今天能有一个例外,明天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等破例的人多了,所谓规则,也就不再叫规则了。
“我们当然都渴望权柄。”
罗摩语气温和,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但再怎么渴望,也不能为了它,把什么手段都用尽。”
“因为今天我能这么做,明天别人也一样能这么做。”
“假如今日我为了往上爬,亲手杀掉一位长老,那么以后谁再想上位,自然也会想到同样的办法。”
他垂着眼,神情里居然还带着几分悲悯。
那模样像个在劝人向善的圣者。
“到了那个时候,儿子会杀父亲,弟弟会杀兄长,妻子也可能会杀丈夫。”
“真走到那一步,部落也就离毁灭不远了。”
营帐里光线昏黄。
几位长老坐在一旁,表情都很复杂。
他们拼命忍着,才没让嘴角那点嘲讽露出来。
道理倒是没错。
甚至可以说,很对。
可偏偏这些话,是从罗摩嘴里说出来的。
这就显得格外可笑。
毕竟最先掀桌子的人,不正是他自己么。
传承的秩序一旦被人用暴力踩碎,底下那些原本还想着慢慢熬资历、靠贡献往上爬的人,就不会再耐着性子守规矩了。
他们只会看见一条最快、最省事,也已经有人亲自走通的路。
那就是靠拳头,去抢。
这种念头一旦冒出来,出现得很容易。
可想压下去,就难了。
更麻烦的是,不是谁都有那个本事。
没有力量,却偏偏觉得自己能行,这种人最容易惹出祸事。
到时候,部落内部先乱。
外面的敌人再顺势扑上来。
塔尼特部落这个名字,说不定就真的会在沙海里被抹掉。
这个理,长老们全都明白。
他们也都承认。
可无论怎么看,这番话都不该由罗摩来说。
他说起道理来,倒真像个人物。
但所有人都亲眼见过,他动手杀人的时候,比谁都干脆。
“这是最浅显不过的道理,母亲。”
罗摩上前一步,将芭别尔从地上扶起。
他的动作不急不缓,甚至称得上体贴。
“所以,您现在明白自己的错了吗?”
“为了自己的欲望,去踩烂一整个传承下来的规矩,这会给部落招来大麻烦。”
“把个人的贪念摆在部落前面,这条路,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芭别尔被他扶着,嘴角艰难地扯出一个难看的笑。
那笑意又冷又僵,像是用刀一点点割出来的。
“那你呢,罗摩?”
她盯着他,声音发哑。
罗摩神色平静。
“我当然也是错的。”
他说得很坦然,连半分遮掩都没有。
“如果我成了。”
“如果我带着部落重新压住整片沙海,在黄沙之中再建一座新的王城。”
“如果我打碎教令院的统治,让雨林变成沙海的一部分,而不是让沙海继续被雨林吞掉。”
“那么,很多很多年以后,人们会歌颂我,会把我的名字说得像神明一样圣洁。”
“他们会替我的一切行为披上神圣的外衣,再给我戴上正义和公理的冠冕。”
罗摩说到这里,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极淡,几乎看不出来。
“但我自己知道,错的事情,不会因为做成了,就变成对的。”
“同样,我也不会因为它在道理上不对,就停下脚步。”
他说自己错了。
可他没说自己会输。
这两件事,从来不是一回事。
做错了,不代表做不成。
而罗摩显然觉得,自己能成。
十六岁的少年坐在那里,嗓音温温的,像在给人讲一个故事。
火盆里的火焰偶尔炸出一点细碎的响。
把他的侧脸映得明明暗暗。
“我要去做一件事。”
“我要当一个英雄。”
“不是因为世人需要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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