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老洋人还是咬了咬牙,应了下来。
“……好。”
他把镜伞收好,大弓提在手里,转身往外走去。
只是人虽然走了,步子却很慢。
一步一回头,眉头始终没松开。
等老洋人的身影退到外边,陈玉楼这才把目光重新落在鹧鸪哨身上。
四周很静。
岩壁石龛里的火光轻轻摇摆,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陈玉楼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
“道兄,你觉得,人活这一辈子,最要紧的是什么?”
鹧鸪哨像是被这句话从混乱里拉回一点神来。
他抬了下眼,视线落在远处那团晃动的火苗上。
火光映进他的瞳孔里,一闪一闪。
无数念头在他脑海里翻过去,最后只留下了一个答案。
“担当?”
他慢慢吐出两个字,声音发哑,带着一点不确定。
“不是。”
陈玉楼回答得很干脆。
他甚至没有半点停顿,直接就把这两个字否了回去。
“最重要的是你自己。”
鹧鸪哨眉头立刻紧了下,像是本能地就想反驳。
可陈玉楼没给他插话的机会。
“我知道你不爱听。”
“可这话我还是得说。”
“人先得保住自己,才有后面的路可走,才有余力去做别的事,去护别人,去扛该扛的东西。”
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楚。
“老洋人和花灵,不是永远躲在你身后的孩子。”
“他们各有各的命,各有各的路,你可以带他们一程,但不能替他们走一辈子。”
鹧鸪哨张了张嘴。
他本想说,他们还小。
他们还没到能独自撑事的时候。
可话刚到嘴边,他眼角余光却扫到了来时那条隧洞。
老洋人根本没真的走远。
他就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守着,手里攥着长弓,身形挺得笔直,像一杆立在黑暗边上的枪。
火光从侧面照过去,把他眉骨和鼻梁的轮廓都打了出来。
那一瞬间,鹧鸪哨看得有些恍惚。
他在老洋人身上,看见了很多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从上一代搬山道人手里接过传承,咬着牙,一个人往江湖里闯。
六七年,还是七八年。
时间太久了,久得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只记得那段路很长,风很硬,脚下到处都是刀子。
至于花灵。
若没记错,她也早有十六岁了。
这样的年纪,放到外边许多人家里,姑娘都已经嫁人,有的连孩子都会满地跑了。
可他这些年,还是习惯性地把他们当成没长大的孩子。
想到这里,鹧鸪哨心里忽然堵了一下。
脑海里一幕一幕飞快掠过,像走马灯似的转个不停。
有他们一起赶路的时候。
有花灵偷偷替他熬药的时候。
也有老洋人跟在他后面,一言不发却始终不退的时候。
最终,那些原本要出口的话,还是被他自己压了回去。
只剩下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口气一出来,像是把胸腔里压了很久的东西也带走了一点。
陈玉楼看出他神色里的细小变化,心里知道,这人已经想通了一部分。
但还不够。
远远不够。
现在的鹧鸪哨,就像病了很多年的重症之人,病根早扎进骨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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