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话太狠了。
但徐飞还没说完,他语气平平,每个字却像钉子一样往地下砸:“我祖宗是为新国家建立,抛头颅洒热血,牺牲在战场上的英雄烈士。跟那些人有关系吗?没有。一点关系都没有。”
聋老太太的脸,肉眼可见地白了。
不是气的白,是被人捅了肺管子之后那种又怒又痛的白。
她男人怎么死的?她儿子怎么死的?全是拜那些人所赐。
她孤寡一人,无依无靠,在这四合院里熬了大半辈子——根子上,就是那一场仗。
徐飞不知道这些内情,他也不需要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老太太想拿辈分压他,拿名声压他,拿“孝道”两个字压他。
不好意思,我不吃这一套。
眼看气氛僵住,一个人从易中海身后走了出来。
三十来岁的女人,短发,白衬衫,蓝裤子,左上兜别着一支钢笔,干部模样。
“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她不紧不慢走上前,语气和缓但带着不容置疑,“邻里之间要团结友爱,和睦相处,尊老爱幼。”
她看了看聋老太太,又看向徐飞:“老太太一把年纪了,难免眼神不好,说话着急了些。徐飞同志,跟老太太道个歉,这事儿就过去了。”
徐飞看着她,没动。
“你谁啊?”
女人面色不变,伸出手来:“我叫王冬梅,负责你们这一片的街道办主任。”
徐飞看了一眼那只手,没握。
王冬梅也不尴尬,把手收回去,从易中海手里接过那张谅解书,抖了抖,语气变得循循善诱:“徐飞同志啊,低头不见抬头见,都是一个大院里住着,未来还要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一辈子——”
她把谅解书递到徐飞面前:“冤家宜解不宜结,把贾张氏这份谅解书签了。”
见徐飞不动,她又加码:“我再从中撮合撮合,让贾家赔偿你一笔钱,再摆一桌酒,给你敬酒赔礼。这事儿就过去了,往后大家还是好邻居。”
聋老太太站在后面,一言不发,但那浑浊的眼睛一直盯着徐飞。
三位管事大爷围在旁边,一个是八级钳工,一个是街道代表,一个是轧钢厂熬出头的老师傅。
再加上聋老太太这个“老祖宗”,再加上街道办主任这个“官面上的人”。
五个人,五张牌,软硬兼施,威逼利诱。
这套组合拳打出去,一般的普通家庭,根本扛不住。
徐飞看着面前这张谅解书,忽然笑了。
“我要是不签呢?”
王冬梅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在徐飞身上打量了一圈,忽然换了个话题:“听说你之前参军入伍了?”
徐飞点头,坦然道:“参过。”
“这次回来,是探亲还是退役?”
“退役。”
“转业还是复员?”
“复员。”
复员?
王冬梅心里一动,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转业是国家安排工作,复员就是拿笔钱走人,自谋出路。
当兵四五年,回来选择复员——要么是在部队混得不怎么样,没单位愿意要;要么就是脑子不清楚,只图眼前那点复员费,不看长远。
不管哪种,结论都一样:这人,好拿捏。
王冬梅心里那点犹豫瞬间消散,脸上的笑容重新变得从容自信。
“徐飞同志,你把这谅解书签了,”她指了指门口,“我现在就带你去街道办,加班加点把你的户籍、粮本这些手续全走完。”
“同时呢,你也跟我交代一下这四五年的参军经过,我好安排办事员给你建档。”
她把谅解书又往前送了送,几乎戳到徐飞胸口:“签吧,我难得今天有空。等我忙起来,不知道要排队排到什么时候。”
这话里有软钉子,徐飞听得出来。
翻译过来就是:你不签?那你的户籍粮本就慢慢等吧,我这主任忙得很,没功夫伺候你。
徐飞看着王冬梅那张笃定的脸,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他没接谅解书,转过身,进了里屋。
几个人面面相觑,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片刻,徐飞提着一个军绿色帆布包走出来。
那包有些旧了,边角磨得发白,但洗得很干净,散发着一股樟脑球和旧皮革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拉开拉链,把手伸进去,摸了一瞬,掏出一枚东西来。
金属的,亮闪闪的,在傍晚的光线里折射出一道冷光。
王冬梅定睛一看,脸上的从容瞬间凝固。
个人二等功。
徐飞把那枚勋章在王冬梅眼前晃了晃,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让人后背发凉的肃杀之气:“街道办王主任是吧?”
他往前迈了一步,目光直视王冬梅的眼睛:“我说今晚加班到天亮,给我办户籍粮本,你能不能办?”
王冬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盯着那枚二等功勋章,脑子里嗡嗡的。
娘的,搞错了。
这不是普通兵,这是上过战场立过功的。
二等功什么概念?转业回来,最次也是科级起步。
这样的人,怎么会选择复员?
王冬梅看向徐飞的眼神变了,从从容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这人脑子有病?
易中海和阎埠贵、刘海中站在后面,脸色也变了。
三个人不约而同地咽了口唾沫,肠子都悔青了。
你要是早把这玩意儿亮出来,后面这些屁事还会有吗?
贾家还敢跟你叫板?连屁都不敢放一个,早灰溜溜地搬出去了。
故意的,这狗东西绝对是故意的!
他就是要坑人,就是要一步一步把所有人都架在火上烤!
徐飞不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什么,也不屑知道。
他看着王冬梅,重复了一遍:“我说今晚加班到天亮,给我办户籍粮本,你能不能办?”
王冬梅回过神,赔着笑脸:“今儿天色不早了,要不明天——”
徐飞的手又伸进了背包。
王冬梅的嘴巴闭上了。
徐飞又掏出一枚勋章,跟第一枚并排放在掌心。
王冬梅的眼睛瞪圆了。
个人一等功。
院子里彻底安静了。
那几个在墙角偷看的邻居,眼珠子差点没掉出来。
易中海额头上的汗珠开始往下淌,一颗接一颗,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刘光天躲在门外,腿肚子直打转。
“还不够吗?”徐飞喃喃自语,像是在问王冬梅,又像是在问自己。
他的手再次伸进背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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