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鹿小说网(m.feilu.cc)
首页 > 军事历史 > 长安道七宝浮屠 > 章节

西内苑的最后一铲

作者:唐三藏经

李玄策和阿萤从朱雀大街拐进西面那条回旧谷场的小路时,午后的日头已经偏了大半。小路两侧的旧墙头被晒得发烫,墙根下蹲着几只野猫,见人走过来也不躲,只把尾巴懒懒地甩了甩。阿萤把油纸包揣在怀里,枣泥馅的饆饠还带着余温,把前襟焐出一小片暖。她走了一段,忽然停下来,侧着头听了听。她说:“哥,你听。西内苑方向有闷响。”李玄策也停下来。从西内苑方向果然传来一阵极低极沉的震动,不是地动,也不是雷声,像有人在极深的地底用巨槌敲一面蒙了牛皮的鼓。那声音隔一阵响一下,每一下都能让脚底的碎石子轻轻跳一跳。他把灯笼换到右手,蹲下来把耳朵贴在路面上。那闷响从地底传上来,比在空气里听着更清楚,一下接一下,沉而稳,和他在天枢台第三根柱底下听到的铜弦共振是同一个频率。他站起来说:“武平渊还在挖。他挖到第三层铜管了。”阿萤把饆饠包好揣紧,说:“那我们去看看?”李玄策朝西内苑方向望了一眼。从这里能看到西内苑后墙外那几辆灰篷车的影子,车辕上的旧灯笼已经被卸了,车旁多了两排新搭的布棚,棚下有人在走动。他说:“先回旧谷场。把东西放下。天黑了再摸过去。”


两人加快脚步回到旧谷场时,灶台上的大锅还温着。鲁元霸正蹲在灶旁用右手掰硬饼,见李玄策和阿萤从南面矮墙翻进来,把饼往嘴里一塞,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他说:“朱雀大街那边什么动静?”李玄策把阿萤怀里的油纸包接过来放在矮桌上,把街上碰到玄甲兵的事说了一遍。鲁元霸听完,把横刀从肩上拿下来往地上一顿,说:“武平渊的人往南搜,是想找曲江池旧水闸。他挖西内苑挖不出名堂,开始往城外找路了。可曲江池旧水闸通着暗渠,若让他摸到那条渠,他就能从城外往城里调人。”他蹲下来,用刀尖在矮桌旁的泥地上画了个极简的图——西内苑在北,曲江池在南,中间连着几条旧渠和暗沟。他用刀尖在曲江池旧水闸的位置戳了一下,说:“末将带人去曲江池守着。他若派人来摸水闸,末将就把人堵在渠里。”李玄策说:“不用堵。让他摸。曲江池旧水闸的闸板早锈死了,他摸过去也打不开。可若他强行撬闸,闸板一断,曲江池的水会倒灌进暗渠,把城东那几段渠壁冲塌。到时候城东竖井会堵,旧谷场南面那个涵洞口也会被水封。得让他撬不成。”他在鲁元霸画的图上添了几笔——从旧谷场到曲江池,走哪条路,从哪里绕到水闸背后,从哪里下手最方便。鲁元霸看了图,把刀从泥地上拔起来扛回肩上,说:“行。末将带芦衣和玉禾去。天黑前到曲江池。”他朝灶台旁喊了一嗓子,芦衣和玉禾从谷场北面走过来。鲁元霸把图上的路线给他们讲了一遍,三个人把刀别好,从谷场南面矮墙翻出去,沿旧渠往南走了。


天黑之后,李玄策一个人从旧谷场北面矮墙翻出去。阿萤要跟,他让她留在谷场看灯。他说:“你替我把灶台旁那盏灯笼看着。灯不灭,我就回得来。”阿萤把灯笼从木桩上取下来挂在门框上,灯芯拨亮了些,火苗在夜风里跳了一下,又稳稳地立住。她从怀中取出那支紫毫笔,在旧布上写了“等你”两个字,塞进李玄策手里。李玄策把旧布折好放进怀中,翻过矮墙,沿荒田小路往东走了。


城北的夜比南面更黑。旧盐仓后头那片废墟在夜色里只剩几堵断墙的轮廓,焦木的影子被月光拉得歪歪斜斜。李玄策贴着仓墙根往南摸,走到西内苑后墙外那口旧井旁时,蹲下来把耳朵贴在地上听了一息。西内苑方向那阵闷响还在,可节奏比白天慢了,每一下之间隔着好几息,像是有人在极深的地底搬着一块搬不动的石头,搬两下就得歇一歇。他把井口的石板撬开一道缝,侧耳听了听井底。井底没有铜弦的嗡鸣,只有母根须子在水底极慢极慢地蠕动着,发出那种几不可闻的沙沙声。他翻身下井,从井壁西侧那扇暗门钻进旧渠。


渠里比前几日更暗了,可空气里有股新灌进来的灯油味,混着铁锈和碎磷粉的涩气。武平渊的人已经摸到这条渠了。他们把渠壁上那些旧灯槽重新灌了油,灯槽里的残油在黑暗中泛着极淡极淡的琥珀光,像一排被谁遗忘在砖缝里的旧珠子。他蹲在渠壁拐角处把铆钉从布袋里取出来握在掌心,铆钉在那些灯槽附近微微发着热。他沿渠往深处摸。走了约莫百步,前头透出一线极淡极淡的白光。不是灯,是磷光。他贴着渠壁慢慢蹭过去,在拐角处探头看了一眼。渠尽头那间小砖室里,那只铁箱被人从地上搬到了砖室正中央,箱盖掀着,里面塞满了用油纸裹着的引火磷包。箱旁蹲着两个玄甲兵,正把磷包从箱里往外搬,往砖室北墙根下码。墙根下已经码了十几包,堆得像座小山。一个说:“武大人说今晚连夜把这些全搬进地库。地库底下那条旧渠通第三根柱,磷从渠里运过去,比从上面走快。”另一个说:“搬完这些还有一车。武大人说天亮前要把第三层铜管全炸开。炸开之后地库底下的水就会涌上来,把根路全淹了。”前一个说:“淹了根路,母根不就死了?”后一个说:“武大人说母根死了才好。母根一死,白莲泉就干了,先帝陵前那朵白莲也枯了。太后手里那些旧账就再也没人翻得出来。”


李玄策在拐角处把短匕从靴筒里抽出来握在手里。他没有急着动。他把渠壁上那些灌了油的灯槽看了一遍——从拐角到砖室门口,一共七盏,每盏之间的距离都差不多。他把铆钉收回布袋,从腰间摸出火石和一小撮从旧谷场带来的干艾绒。他蹲下来把干艾绒塞进最近那盏灯槽的油里,用火石打了三下。火星溅在艾绒上,噗地冒出一小团极暗的火苗。火苗在灯槽里跳了一下,又稳稳地立住。他把火石收好,沿渠壁往后退了两步,蹲在暗处等。火苗从灯槽里慢慢舔上渠壁,沿着那些被灯油浸透的旧砖缝往砖室方向爬。第二盏灯槽被引着了,第三盏也跟着亮了。火光把整条渠照得一片暗红。砖室里那两个玄甲兵闻到烟味,同时站起来。一个说:“怎么回事?”另一个朝渠壁看了一眼,脸色变了,说:“灯槽着了!有人放火!”两人同时从砖室里冲出来,一个往渠壁南侧跑,一个往北侧跑,想去扑火。李玄策等他们跑过拐角,从暗处闪出来。短匕的刀背先敲在离他最近那个玄甲兵的后颈上,那人闷哼一声栽进渠壁南侧的浅水里。另一个还没来得及转身,李玄策已经贴到他身后,左手捂住他的嘴,右手的短匕刀尖抵在他喉结上。他压低声音说:“别喊。喊了,你们两个都活不了。”那人僵住不动。李玄策用短匕挑开他腰间的刀鞘扣,把刀卸下来踢进砖室,又把他双手反绑在身后,嘴里塞了一截从自己衣襟上撕下来的布条。两个玄甲兵被绑成一堆,靠在磷包堆旁。


他蹲下来把磷包一包一包拆开,把磷粉倒进渠壁上那些还在烧着的灯槽里。磷粉入火,灯槽里的火苗猛地亮了一下,又慢慢暗下去,只剩一层极淡极淡的青烟从槽口往外冒。他把十几包磷全倒进灯槽,又把空油纸揉成一团塞进砖室北墙根的裂缝里。砖室北墙根下还码着十几包没拆的磷包,他蹲下来看了一眼,把那十几包也搬到渠壁边,一包一包拆开倒进灯槽。磷粉混着灯油,在灯槽里烧成一层暗红色的硬壳,把渠壁缝隙封得严严实实。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磷粉,从砖室退出去。渠里那些烧过的灯槽还在冒青烟,把整条渠照得忽明忽暗。他沿原路退出暗渠,从井口爬上来,把石板重新盖好,碎砖一块一块码回去。


天快亮了。他站在井口旁拍了拍手上的灰,朝西内苑方向望了一眼。后墙外那几排布棚下,武平渊的人还在挖。那闷响从地底传上来,一下接一下,可节奏比先前慢得多,像是挖到了什么硬东西,再往下就挖不动了。他把横刀从背后抽出来插回刀鞘,转身朝旧谷场方向走。走到旧谷场南面那道涵洞口时,涵洞里透出一点极淡极暖的光。阿萤蹲在涵洞口,手里提着那只灰布灯笼,灯芯拨得极亮。她见他从北面走来,站起来说:“哥,你身上全是磷味。”李玄策把灯笼接过来提在手里,说:“把路封了。他挖不到第三根柱了。”阿萤把饆饠包好揣在怀里,跟着他钻进涵洞。两人沿涵洞往西走,身后,西内苑方向那阵闷响忽然停了。停了很久,没有再响。


涵洞里极静。李玄策走在前面,灯笼的光把两侧砖壁上的旧刻痕照得清清楚楚。阿萤走了一段,忽然说:“哥,武平渊挖不到第三根柱,他会怎么办?”李玄策没有立刻回答。他走了一段才说:“他会从曲江池旧水闸调人。那条渠通着城东暗渠。他若把水闸撬开,水会倒灌进暗渠,城东竖井会被淹。可鲁元霸已经去曲江池了。他撬不成。”阿萤把灯笼举高了些,火光照着李玄策后背。她说:“那他会从别的路进来吗?”李玄策说:“老罗图上标了七条路。我们已经封了城北枯井、西内苑暗渠、城东竖井。曲江池旧水闸鲁元霸守着。剩下三条路,一条在城南,一条在城西,一条在宫城底下。城南那条通着曲江池,城西那条通着慈恩寺白莲泉,宫城底下那条只有太后和公主知道。武平渊不知道宫城底下那条路。”阿萤说:“那他还有两条路。”李玄策点头。他说:“所以天亮之后,得把城南和城西那两条也封了。”两人从涵洞口钻出来时,天已经亮了。旧谷场矮墙头那盏灰布灯笼还在亮着,火苗在晨风里跳着,把整片荒田照出一小片暖融融的暗黄。周伯站在矮墙边,手里攥着那根断炭条。他见李玄策从涵洞口走出来,把炭条搁在石墩上,说:“鲁元霸回来了。曲江池那边没事。他撬了一下水闸,闸板锈死了,他撬不动,带人撤了。”李玄策说:“西内苑的磷也封了。武平渊今晚挖不动了。”周伯把船板图从怀里摸出来,翻到背面,用炭条在右下角那行字底下又添了一行。写的是——“西内苑磷封。曲江池闸固。长安地下,路只剩两条。”他把炭条搁下,把船板图收进怀里,走到矮墙边面朝长安城方向。晨光从东边铺过来,把城楼上的旧旗照得发白。他站了一会儿,说:“天亮了。今天城门还开。你们去把城南和城西那两条路也封了。老奴在谷场等你们。”



  本书来自:wap.faloo.com。.
[免费离线听本书(多声优)]

安装:下载飞卢小说App签到赚VIP点!
限时:注册会员赠200点卷,立即抢注!
<<上一页 下一页>>回目录
加入书签打赏书架
《长安道七宝浮屠》书评区:
 收藏本站
充值|书屋|书库|分类|排行
包月|客服|合作|帮助|首页
传统版本|手机版
飞卢中文网 版权所有rss 标签
本网页需要浏览器支持:javascript脚本和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