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是一种……清气。
像是山间清晨的露水,像是雨后初晴的云霭,干净得不像话。
褚禄山愣住了。
吴素将徐轩往褚禄山面前递了递,笑道:“禄山,抱抱你弟弟。”
抱?
褚禄山下意识伸出双手,又猛地缩了回去。他那双蒲扇般的大手,不知道拧断过多少人的脖子,沾过多少人的血,哪里敢碰这个粉雕玉琢的小东西?
“义母,我……我这手……”
吴素不由分说,直接将徐轩塞进他怀里。
褚禄山浑身僵硬,双手托着那个小小的襁褓,像托着一块烧红的铁板。他低头看着婴儿,婴儿也仰头看着他。
一大一小,四目相对。
徐轩安静地打量着面前这张胖脸。褚禄山,北凉六义子之一,外号“屠夫”,前世记忆中对这个名字的印象只有两个字——狠人。
但此刻,这个狠人正用一种近乎惶恐的表情看着他。
徐轩忽然咧嘴笑了。
婴儿的笑容有一种奇特的感染力,干净、纯粹,像一道光照进褚禄山心底某个阴暗的角落。
褚禄山的眼眶又红了。
这一次不是愤怒,不是愧疚,而是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他想起自己这一生,杀人无数,满手鲜血,江湖人提起他的名字都要打寒颤。他以为自己早就没了心肝,早就不配拥有什么亲情。
但此刻,怀里这个小小的生命,正对着他笑。
那双干净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厌恶,只有好奇和某种他看不透的意味。
“弟弟……”
褚禄山喃喃地念了一声,忽然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他小心翼翼地收紧手臂,将婴儿稳稳地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什么稀世珍宝。
“徐轩,徐轩……”他念了两遍这个名字,然后郑重其事地说,“弟弟,你救了义母,就是我褚禄山的恩人。从今天起,谁敢动你一根汗毛,我褚禄山灭他三族。”
这话说得平淡,但谁都知道,他说到做到。
齐当国凑上来,憨厚的脸上满是好奇。他伸出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徐轩的脸蛋,婴儿的皮肤嫩得像豆腐,他碰了一下就赶紧缩回去,嘿嘿直笑。
“弟弟,我是你二哥。”齐当国挠了挠头,“二哥没啥本事,就是有把子力气,以后谁欺负你,二哥帮你揍他。”
袁左宗没有凑近,只是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中那股冷漠消退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淡淡的笑意。他冲徐轩点了点头,没说话,但那个眼神已经足够。
姚简站在最后,手中折扇轻摇,嘴角含笑。他打量了徐轩片刻,忽然开口:“此子根骨不凡,义母慧眼如炬。”
四个义子,四种态度。
但有一点是相同的——他们眼中都带着对这个新弟弟的接纳与善意。
徐晓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他双手抱胸,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今日原本的气氛沉重得很,褚禄山那番话点燃的火药味还在空气里飘着,但此刻,因为一个婴儿的到来,那股剑拔弩张的气息竟然悄悄散了。
他忽然想起在玉长林时,也是这个小家伙的出现,让自己压下了冲天的怒火。
“行了,都别在门口杵着了。”徐晓大手一挥,“回府说话。”
众人簇拥着吴素向府门走去。褚禄山抱着徐轩走在最后,步履小心,生怕颠着怀里的婴儿。
徐轩躺在那双沾满血腥的手中,望着头顶渐渐移过的天空。
北凉的天,高远而苍茫。
清凉山的山道上,一行人不疾不徐地走着。远处传来军营中的号角声,低沉悠长,在山谷间回荡。
这就是北凉。
他今后的家。
三年光阴,倏忽而过。
北凉王府后院,一棵老槐树下,一个小小的身影正盘膝而坐。
三岁的徐轩闭着眼睛,呼吸绵长而均匀。他的身体周围,肉眼看不见的灵气正在缓缓流转,以他为中心,形成一个微不可察的气旋。
“哥哥!”
一道奶声奶气的呼喊打破了宁静。
徐轩睁开眼,就看见一个粉嘟嘟的小身影跌跌撞撞地朝自己跑来。两岁的徐风年——北凉王世子,穿着一身锦缎小袍,脚上蹬着一双虎头鞋,一张小脸跑得红扑扑的。
他跑到徐轩面前,一个没刹住,直接扑进了徐轩怀里。
“哥哥,爹爹说今天带咱们去马场看小马,你快别坐着啦!”
徐轩无奈地接住这小子,揉了揉他被风吹乱的头发。徐风年仰起头,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他,满是依赖和崇拜。
三年来,这画面几乎是北凉王府的日常。
徐风年从会走路起,就成了徐轩身后的小跟屁虫。吃饭要挨着他坐,睡觉要挤一张床,连去书房认字都要搬个小凳子坐在他旁边。一口一个“哥哥”,叫得比谁都亲。
府里的下人们起初觉得稀奇——论身份,风年是世子,是主;徐轩是养子,是客。按理说应该是徐轩跟在风年身后才对。
但现实恰恰相反。
不是风年没有世子架子,而是徐轩实在太特殊了。
北凉王府上上下下,没有人不这么觉得。
三个月开口说话,五个月下地行走,八个月识字读书。不到一岁,别的孩子连话都说不利索的时候,徐轩已经开始翻阅王府藏书阁中那些连成年人都不一定能读懂的宗教典籍了。
《道德经》《南华经》《金刚般若波罗蜜经》……
那些深奥晦涩的文字,在他眼中像是透明的一般,一眼扫过便能理解其中的含义。不仅理解,他甚至能找出书中的谬误与疏漏,然后在书页边缘用小字批注。
李义山第一次看到那些批注时,沉默了很久。
这位北凉首席谋士,以智计闻名天下的无双国士,盯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幼儿字迹,看了整整一个下午。然后他只说了一句话:“此子天资,老夫生平仅见。”
消息传出去,整个北凉高层都震动了。
齐当国专门跑来瞧了一回,拿了一本他自己都看不懂的兵书让徐轩读。徐轩翻了翻,把书还给他,然后用三岁小孩的口齿说了一句让齐当国当场石化的话:“这书里第三篇的阵法写错了,左翼骑兵在那个地形跑不起来。”
齐当国把书拿回去给军中的老将看,老将研究了三天,回来说:“确实错了。”
从那以后,齐当国看徐轩的眼神就跟看妖怪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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