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食堂。
其营业时间，雷打不动。
都是晚上六点开门，午夜十二点收摊。
这个时间段，恰好卡在城市脉搏最疲惫的节点上。
推门进来的，十有八九是被工作碾了一整天的普通上班族。
刚结束漫长的加班，或是硬撑着熬完最后一份报表，脚步总会不自觉拐进这条巷子，点几壶温酒、几碟小食，用一口热汤一口酒，把骨头缝里的疲倦慢慢逼出来。
店里。
没有刻意的设计感。
木质吧台，以及暖黄灯光打在墙上的手写菜单上，处处是不加修饰的烟火气。
坐下来的瞬间，像是推开了自家厨房的门。
肩膀，自动松下来！
话。
也多了。
笑，也真了。
菜式更不用说，全是家里灶台上能见着的东西：汉堡、炸物、关东煮、甜品……
可每一样端上来，都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妥帖感，像是有人替你把想吃和该吃之间的距离，一筷子填平了。
食客们也默契，十二点一到，杯子见底便起身。
毕竟嘛。
明天，还得挤早高峰。
谁也不敢拿命，去换这点微醺。
刘飞，倒也乐得清闲，小店才刚冒了点头，客流量撑不满吧台，他索性跟着节奏走，到点就拉灯。
等哪天门口排起长队了，再考虑延时也不迟。
……
夜！
终于深了。
而店里的人，也渐渐稀了。
薙切绘里奈把最后一口布朗尼送进嘴里，却没动。
她坐在角落里，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店内：
那些三三两两的食客低头碰杯，有人对着手机里的加班通知叹气，有人把脸埋进热气腾腾的汤碗里，什么都不想。
而吧台另一头，刘飞正弯着腰翻烤架上的肉串，油花溅起来，他也不躲，顺手翻个面，端到客人面前。
那位食客。
只是简单的咬了一口。
整个人，便像被按下了重启键，眉眼全舒展开了。
……
嗯！
绘里奈，看了很久很久。
她从前坚信一件事，那就是料理的天花板，从来不在食材贵不贵，而在厨师的手够不够高。
黑松露也好，和牛也罢，交到庸人手里就是暴殄天物，只有真正站在金字塔尖的人，才配让顶级食材开口说话。
天赋、眼界、苦练，缺一样都不行。
就像一个一辈子没见过大海的人，背熟了所有洋流图，也调不出那一口咸。
她有神之舌，身上更是有着有薙切家的血统，有从小泡在后厨里磨出来的嗅觉和味觉……
因此。
这些是她的底气，也是她的傲慢。
……
可是，刘飞却不一样。
这间深夜食堂，连个像样的排风系统都算不上。
桌上摆的，不过是汉堡、薯条、布朗尼……都是任何一个家庭主妇，照着网上教程就能复刻出来的东西。
但就是这些东西，被他做出了一种……
嗯！
怎么说呢？
不是惊艳，是熨帖。
像冬天里有人把你的手捂热了，你说不出哪里好，但就是不想松开。
而且他做菜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要征服味蕾的野心，是真的、安安静静的喜欢。
绘里奈，忽然觉得，自己以前纠结的那些东西，比如：吐司胚是不是法棍改的、黄油是不是AOP认证的、摆盘有没有留白……好像突然轻了。
是啊！
热乎的东西，就是好的。
而让人吃完想笑的东西，应该就是对的。
又何必，去管它是米其林还是路边摊呢？
……
大小姐小姐。
新户绯沙子轻轻搅着杯里的梅酒，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了这满屋子的安静。
这地方……和我去过的所有餐厅都不一样。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邻桌一个趴在吧台上睡着了的中年男人身上，他面前还剩半杯没喝完的啤酒，嘴角却是翘着的。
五星酒店我也去过不少，名厨的私房菜也吃过。“
“可那种地方，吃的是技术、是排场、是身份，而这里吃的是……
她没说完，但绘里奈替她接上了。
是活着的感觉。
绯沙子点了点头，眼眶微微泛红。
这些年，她给绘里奈熬药膳、调方子，翻遍古籍找药材。
不为别的，就为了让这个被神之舌反噬的女孩，能多撑一天、多笑一次。每次看到绘里奈吃完药膳说还不错，她就觉得那些熬到凌晨三点的夜晚，全值了。
此刻，看着刘飞把一盘普普通通的炸串端出去，换回一个疲惫中年人脸上真切的笑，她忽然觉得……
这世上最好的料理，大概就是这种吧。
不是让人跪下来鼓掌的那种，是让人坐直了、喘口气、觉得明天还能再撑一天的那种。
……
木久知前辈说得没错。
绘里奈收回视线，语气恢复了几分平日的清冷，但尾音不自觉软了半分：这家深夜食堂，确实不简单。
她看见刘飞终于擦了把手，往这边走了两步，便抿了抿唇，主动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薙切家大小姐特有的、藏不住的矜贵：刘……刘飞……“
我想结一下账，刚才的牛肉汉堡、凤尾鱼薯条，还有巧克力布朗尼，一共多少钱？
刘飞靠在吧台边，想了想，伸出一只手，五根手指全部张开。
五？
绘里奈眉毛一挑，脱口而出：五百万日元？
刘飞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我说，你是不是对我这几道菜有什么误解？
随后，他摇了摇头，把手掌翻了翻，像是在确认自己没多算，继续道：去掉三个零，牛肉汉堡、凤尾鱼薯条，还有巧克力布朗尼，这三样东西一共五千日元！“
店里，突然间安静了两秒。
你说什么？
绘里奈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眼睛瞪得比刚才吃布朗尼时还圆。
能做出这种味道的东西，就值五千日元？
她脑子里，猛地闪过木久知园果说过的那句话：这家店一串不到一百日元的烤肉，能把春果亭十万块的法式鹅肝按在地上摩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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