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两边差得有多大。
看见繁华就在眼前,却永远不属于自己。
而这种落差,对人来说太重了。
重到光靠自己根本扛不住。
于是他们选择去恨。
无论是爱还是恨,都能成为活下去的力量。
沙之民去恨树王,去相信是树王嫉妒赤王,杀了赤王,才害得文明断绝,才让他们沦落到如今。
总得有人为这一切负责。
于是,这种顺着时代长出来的阴谋论,就成了仇恨最好安放的地方。
琥珀原本以为,只要照着计划一步步走,把氏族做大,族人就能慢慢过上安稳日子。
可现在摆在她眼前的现实,比她设想得复杂太多。
复杂得几乎令人窒息。
她只觉得头晕,胸口发闷,连哈特和瓦迪耶来和她道别,她都没心思回应,只能抬手胡乱摆了摆。
喀万驿那截然不同的热闹与繁华,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防沙壁两边的差距。
她现在这样的状态,已经不可能继续按原计划去采购。
于是她拖着发沉的身体,找了个僻静角落,靠着墙慢慢坐了下来。
这里的地面都不一样。
不是满地沙粒。
而是带着泥土的湿润气息,甚至还能闻见一点水味。
衣摆落下去,也不必担心细沙不停往里钻。
她微微仰头,看向上方的天。
这里的阳光都比沙漠柔和。
云层把光线揉碎,头顶树叶又把那些光筛成斑驳小点,一块一块落在她脸上。
她脑海里忽然浮出一个词。
一个不属于现在,却属于异世记忆的词。
和煦。
琥珀忍不住问自己。
连明白真相的她,看到这样的差距都被冲击成这样。
那那些不知道真相的沙之民呢?
她的族人呢?
他们看见的,又会是什么?
防沙壁巍峨伟大。
确实像神迹。
可它保护的不是沙之民。
正如神明庇佑的,也从来不是沙之民。
曾经,沙之民也有自己的神。
那位神叫赤王。
而赤王,早就死了。
所以眼前这道防沙壁,仿佛已经不只是挡风沙的墙。
它更像一道写得明明白白的界线。
在无声地告诉所有沙之民——雨林不属于你们。
过去这些年,琥珀始终被氏族琐事塞得满满当当。
她早就习惯了沙漠生活。
即使脑海里还有关于雨林的记忆,可真正亲眼看到时,那种冲击依然强得可怕。
于是,她开始止不住地想。
如果她把周边氏族全都收服,把赤念氏族扩张到空前的规模。
那族人就真的能迎来安宁吗?
答案是否定的。
只要沙漠本身不改变,争斗就永远不会停。
就算她真走到了那一步,氏族也摆脱不了这片土地带来的苦痛循环。
那搬去雨林呢?
不行。
几百年来,部分沙之民的冲动与暴力,早就换来了森之民的戒备和排斥。
在他们眼里,沙之民就是野蛮、危险、不可理喻的代名词。
而站在另一个角度去看,这也并非完全没有缘由。
正如许多沙之民无法接受森之民。
很多森之民也同样排斥沙之民。
暴力、掠夺、生存本能,早已深深刻进很多沙之民的血里。
他们不懂雨林的规则,也不习惯那种生活方式。
贸然闯进去,结果多半只会是频频冲突。
最糟的时候,甚至会被直接当成匪寇围剿。
抛开神明与历史。
站在人的角度,无论沙之民还是森之民,似乎都各自有各自的难处。
这不是一句简单的是非对错能说清的事。
那若是放任不管呢?
任由仇恨继续发酵,任由不满继续堆积。
最终结出的恶果,不还是得让整个须弥来吃下去?
“呼……”
琥珀重重吐出一口气。
她从未像现在这样拼命思考过。
那些想不出答案的烦闷,像一把又一把钝刀,一下下磨着她的心口。
可她还是固执地想下去。
想得近乎偏执。
她想到很多东西。
想到前世零碎的见闻,也想到今生亲眼看见的一切。
那些东西在脑海里碰撞,激得她太阳穴都在隐隐发涨。
然后,她像是突然看见了一道巨大的螺旋。
那螺旋由无数拼命奔跑的沙之民构成。
所有人都在跑。
谁一停下,谁就会坠进后方那片无底深渊。
而那螺旋,名字就叫苦难。
沙漠里的氏族总在争斗。
争绿洲,争水,争一切能让人活下去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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