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海,利顺大饭店
房间是老派的维多利亚风格,墙上的花纹浮雕精致而繁复,橘黄色的吊灯垂在头顶,光线柔软而明亮,把整间屋子照得温暖而舒适。窗幔半掩,外头的夜风偶尔掀起一角,送来津海初秋微凉的湿意。房间里的陈设带着岁月的包浆——红木梳妆台、铜架床、绣着缠枝莲的丝绒坐垫,每一样都透着老牌饭店讲究的派头。
靠窗的小圆桌上摆着两杯还没喝完的红茶,茶汤已经凉了,旁边是一碟精致的西式点心,只动了一两块。桌角放着一只女式的珠绣手包,银色的搭扣在灯下微微泛光。
两个人隔着小圆桌对面而坐。
女人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旗袍,料子是好料子,暗纹织着缠枝莲花,领口别着一枚珍珠扣针,样式素净却透着一股讲究。她五官精致,眉目间带着津海交际场里常见的从容和练达,笑起来嘴角微微上翘,看着亲切,可眼睛里藏着分寸。
她是白蕊兰,“益生源”粮行老板康作文的三姨太。
康作文在津海粮行里算是排得上号的人物,手下几间仓库、一条小型运输船队,光是大米白面一年经手的流水就够寻常人活几辈子。日本人占领期间,康作文没少跟日本商社打交道,虽说没当过汉奸,但那种“合作”的底子,搁在眼下这个节骨眼上,就是一颗随时可能炸的雷。如今津海光复了,康作文急着找靠山,白蕊兰便替他出面,四处走动联络。
今晚这顿饭,名义上是白蕊兰请洪秘书吃饭,感谢他之前在粮行的一桩小事上帮忙打了招呼。实际上,两个人都清楚,这不过是继续维系那条细水长流的关系线罢了。
白蕊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发现茶凉了,便搁下了。
“洪秘书,”她开口道,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津海本地口音的软糯,“上回你帮我们跟码头那边说的话,老先生一直记着呢。改天得空,去家里吃顿便饭,他亲自谢你。”
“康老板太客气了。”洪智友笑了笑,语气随意又得体,“那点小事不值当记在心上。码头上的事,本来就是按规矩办,康作文的货资质齐全,我不过帮着催了催流程。”
“你呀,就是不居功。”白蕊兰用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嘴角噙着笑,“可这年头,肯帮着催一催的人,已经是难得了。”
洪智友端起自己那杯凉茶,喝了一口,没接话。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似乎在想什么事情,又似乎什么都没想。
白蕊兰也不催促,伸手拿起桌上那块点心,慢慢掰成两半,把其中一半递过去。
“尝尝,这家的黄油饼干做得不错,洋厨子亲手烘的。”
洪智友接过来,咬了一口,点点头。
“是还不错。”
两个人就这么闲闲地说了几句话,聊了聊最近津海的时局,哪家洋行换了东家,哪条街新开了铺子,话不深不浅,刚刚好维持着一种舒适的距离。
洪智友一边应付着这些场面话,一边觉得脑子里突然有些发沉。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人在他太阳穴上轻轻敲了一下,又像是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融化、重组。眼前白蕊兰的面孔忽而清晰忽而模糊,耳朵里也嗡嗡响了起来,周围的声音像是隔了一层棉花。
他放下茶杯,手指微微有些发抖。
“洪秘书?”白蕊兰察觉到了异样,微微前倾了身子,“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没事,”洪智友强撑着笑了笑,“可能是这两天没睡好,有点发晕。”
“那就别硬撑了,回去早些歇着。”白蕊兰站起来,拿起桌上的珠绣手包,“今天也晚了,改日再聊。老先生那边的事,还请你多费心。”
“应该的。”洪智友也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赶紧扶住了桌沿。
白蕊兰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便转身往外走了。门轻轻合上,走廊里传来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微弱的声响,渐渐远去。
房间里安静下来。
洪智友扶着桌沿站了一会儿,等那股眩晕感稍稍退去,才慢慢直起身。他走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凉水哗哗冲下来。他低着头,用冷水拍了两把脸,呼吸慢慢平稳了一些。
抬起头,镜子里映出一张完全不属于他的年轻面孔。
短短的平头,干净利落,发茬乌黑。肤色偏白,五官清秀周正,单眼皮,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带着点年轻男人特有的机灵劲。算不上那种一眼惊艳的好看,可越看越顺眼,透着一股让人愿意亲近的清爽气。
洪智友盯着镜子,指尖慢慢收紧,冰凉的洗手台边缘硌着他的掌心。他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可又有一个念头异常清晰——
他认识这张脸。
不,准确地说,他在这两天连续熬夜看的那部剧里见过这张脸。
《潜伏》。
他记得清清楚楚——自己不过是连着熬了好几个大夜,把这部剧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连台词都快背下来了。谁知道一阵钻心的头痛袭来,眼前一黑,再睁开眼,人就进了饭店房间,对面坐着那位康太太,自己嘴里说着一些根本不是自己想说的话。
他靠着洗手台,闭上眼,拼命梳理着脑子里突然涌进来的那些陌生又熟悉的记忆。
这具身体的原主,叫洪智有。
和他原来的名字只差了一个字。
二十五岁,东南“中美第八特训班”毕业。学的是外语、电讯、情报综合,成绩不算顶尖,但也拿得出手。抗战结束后,军统津海站重建,正缺人手。吴敬中当时挑人有个讲究——要信得过的,底子相对干净的,最好别沾太多以前那些派系恩怨。和青浦、临澧、息烽那些老牌训练班出来的人不同,中美班的学生没有那么多盘根错节的关系网,也没被戴老板、沈醉那样的大人物亲自盯着培养过,背景清爽得多。
偏偏津海刚光复,满大街都是外国人、洋行、美式设备,上上下下多少事都要重新打交道。站里要是没个懂洋文、脑子活、还能两头跑的人,还真转不开。
就这样,一个刚毕业、没靠山、也没山头的新人洪智有,反倒被吴敬中一眼挑中,带到了津海站。
洪智友睁开眼,重新看向镜子里的那张年轻面孔,深深吸了一口气。
既来之,则安之。
都到了这一步,总不能自己把自己吓死。
他拧上水龙头,用毛巾擦干脸上的水,又对着镜子把表情调整了几遍,直到那张脸上看不出任何慌张的痕迹,才走出洗手间。
他坐回窗边的椅子上,开始顺着记忆继续梳理眼前的局势。
眼下吴敬中正忙着几件事——一边抓汉奸、肃清敌伪残余势力,一边经营站里的各种“生意”,一边还要暗中查所谓“红票”的线索。津海刚刚换了天,各方势力犬牙交错,盐碱、银行、码头、轮运、米粮,每一样都在重新洗牌。那些真正的大头利润,早被四大家族和上面的人分走了大半。
可剩下的汤汤水水,照样能让底下人抢破脑袋。
特别是那些洋行、粮行、纺织、仓储一类的买卖,油水厚得能滴下来。以前和日本人有过往来的本地富商、买办,如今个个急着洗白,恨不得连夜往津海站这边贴金,求一个“自己人”的名头,好保住家产、保住生意。
站里真正读过书、能办文书、能和外头那些体面人打交道的,除了陆桥山,也就只有洪智有了。吴敬中又不怎么信得过陆桥山——那个人心思太重,不好掌控。于是这种既麻烦又油水大的差事,便自然而然地落到了洪智有头上。
而白蕊兰和康作文这条线,就是其中一环。康作文需要津海站的庇护,洪智有需要从康作文那里了解津海粮商们的动向——谁在囤货,谁在出货,谁跟哪边的人走得近。这些信息汇总到吴敬中桌上,就是实打实的情报。
洪智友在脑子里把这些关系捋了一遍又一遍,渐渐理出了一点头绪。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领,拿起放在衣架上的外套。临走前,他看了一眼桌上那两个凉透了的茶杯和那块掰成两半的黄油饼干,弯腰把碟子往中间推了推,摆正了。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走廊。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吞得一干二净。壁灯的光昏黄而温和,照着他一路往外走的身影。他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盘算着——
康作文这条线要稳住,不能断。
白蕊兰这个人,能用,但得留三分。
吴敬中要的是情报和利益,陆桥山盯着的是地位和权力,站里每个人都在打自己的算盘。
而他洪智友——不,洪智有——现在要做的,是先在这盘棋里站住脚,看清楚每一个人的位置和目的,然后再想自己该怎么走。
走廊尽头,楼梯口透进来一束光。
他推开门,走进了津海初秋微凉的夜色里。街上还有黄包车叮铃铃地跑过,远处传来轮船码头的汽笛声,混着海腥味的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得他外套下摆轻轻飘了一下。
他站在饭店门口的台阶上,抬头看了看天。
津海的夜空不算干净,灰蒙蒙的云层背后,隐约能看见一两颗星子。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走进了那片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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