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半晌，他才冷冷一笑。
“万寿无疆？”
“是啊，谁不想活。”
“你想活，我也一样想活。”
下一秒，他脸色陡然一肃。
“来人！”
“把陆桥山夫妇就地扣押，二十四小时严密看守。”
“不许跟外界有任何接触。”
“谁敢漏一个字，直接枪毙！”
“是！”
肖国华立刻领命。
吴敬中重新坐下，目光森冷。
“说吧，我的孔明先生。”
“下一步，怎么走？”
洪智有这才直起身，缓缓道：“菲尔逊上校的意思是，请您出面，请陈长捷司令以城防演习为名，先把漕帮所在的塘沽一带封住。”
“同时，由陈司令稳住牟廷芳、杨文泉。”
“三天后，晚上八点。”
“美军海军陆战队会动手清剿码头。”
“龙二会趁乱配合，处决张家父子。”
“有把握吗？”
吴敬中盯着他。
“有。”
“即便九十四军真想插手，美佬也不会停。”
“盗窃军火，这件事太重了。”
“张家父子，必须死。”
洪智有说这话时，声音很稳，没有半点犹豫。
吴敬中沉吟片刻，又皱眉问：“我不太懂。”
“你恨漕帮，我能理解。”
“可现在军调在即，各大报馆都已经进驻津海。”
“美佬为什么偏偏要冒这种险？”
“因为他们想卖烟土。”
洪智有答得直接。
“鬼子留下的烟土，他们想接手。”
“可漕帮掌着烟馆分销。”
“不彻底洗牌，美佬的货就卖不出去。”
吴敬中听完，反倒点了点头。
“天下事，说白了也就是一个利字。”
“那就不奇怪了。”
他长出一口气，眼神终于彻底沉下来。
“动吧。”
“你倒是给自己找了个厉害靠山。”
“如今美佬是蒋宋孔陈头上的天，我既不能拒绝，也没法反抗。”
“那就办！”
他一巴掌拍在扶手上，终于拍板。
“谢站长。”
洪智有低头应下。
“把这位龙先生带下去治伤。”
直到这时，吴敬中才像是突然注意到，龙二脸白得已经快像张纸，地上也淌出一大滩血。
“谢了。”
龙二冷冷回了一句，被人搀着退了出去。
“这人，倒真有点骨头。”
吴敬中揉了揉眉心，显然也彻底没了睡意。
“我不喜欢血腥味。”
“去阳台说。”
两人到了阳台上，夜风迎面吹来，总算把屋里那股血味压下去几分。
吴敬中站在栏边，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温和模样，仿佛刚才的暴怒从没出现过。
“洪秘书。”
“张四和穆连城是拜把子兄弟。”
“从明清开始，漕帮就一直被传得富得流油。”
“真要剿了以后，这些党国财产，总要重新分一分吧。”
他说着，手指轻轻一撮，话没说明，却全是暗示。
“当然有安排。”
洪智有立刻接住。
“一共分七份。”
“美佬、陈司令官、牟军长、您，各拿一大份。”
“剩下的里，李汉元、负责塘沽封防的那位指挥官、龙二、张廷锷等人，共分一份。”
“再匀出一份，给漕帮那些元老，让他们稳住码头。”
“最后一份，名义上缴国库，也算给外头一个交代。”
谈到钱，气氛一下就不一样了。
吴敬中本来紧绷的脸，也终于又有了点笑意。
“这么分，也太粗糙了。”
“张四手里肯定有不少真宝贝。”
“落到那些不识货的人手里，不是糟蹋东西吗？”
他皱着眉，像是在替古董惋惜。
“站长放心。”
“到时候入库、搬运，都是漕帮自己人来做。”
“您是龙二的救命恩人，自家人嘛。”
“那些真正值钱的老东西，自然只会落在您的那一份里。”
洪智有笑得很懂事。
吴敬中听完，终于满意了。
“嗯。”
“你办事，我还是放心的。”
见火候差不多了，洪智有立刻收起笑，立正弯腰。
“老师。”
“学生今晚确实鲁莽，让您受惊了。”
“请老师责罚。”
吴敬中看了他一会儿，抬手拍了拍他肩膀。
“行了。”
“你本心还是好的。”
“漕帮不除，你我都不安稳。”
“不过记住，下不为例。”
“年轻人聪明不是坏事，可太聪明了，也容易把自己绕进去。”
他话说得和气，眼神却阴得很。
那是一种点到为止的敲打。
“学生谨记。”
洪智有低头应下。
其实吴敬中的恼火、猜疑、提防，他早就料到了。
他可以当走狗，当舔狗。
但绝不可能当傻狗。
人情世故，说到底离不开四个字——荣华富贵。
至于忠诚，在这种人眼里，从来不值什么钱。
吴敬中在乎的，从来不是谁最忠，而是谁最能替他挣钱、替他挡雷、替他扫路。
漕帮对洪智有来说，是实打实悬在头上的刀。
命比天大。
为了活，他什么都舍得。
哪怕付出的代价，是吴敬中那点可怜的信任。
吴敬中忽然从口袋里摸出两根金条，塞到他手里。
“这个，拿去给那位受伤的义士，算情报奖励。”
“还有。”
“他是你的人，不是我的。”
“这层关系，你得给我记清楚。”
“明白。”
“龙二从没见过站长。”
洪智有接得很快。
吴敬中点了点头，又忽然问：“你还没分房吧？”
“没有。”
“上回你不是说，陆桥山敲你竹杠吗？”
“你是我的人。”
“这口气，我得替你出一出。”
“陆桥山以前在粤州那边干过，那地方肥得很。”
“来了津海以后，又没少从张四那边拿钱。”
“这种人，兜里不可能干净。”
“对这种不忠不义的东西，用不着心软。”
吴敬中说着，还故意凑近了些，像是在手把手传授心得。
大鱼他自己吃。
像陆桥山这种小虾米，他压根看不上，扔给洪智有当零嘴，反倒还能顺手收个人心。
“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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