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们要看大账。”
大账。
又是两个字。
王安邦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
大账的意思是——小账可以不算。
程序上的毛病是小账,反腐的方向是大账。
大账对了,小账就能抹。
这个逻辑,王安邦太熟了。
他在中央部委待了那么多年,听过无数次类似的话。
每次都是在为某个人的违规操作找一把更大的伞。
方向对了,过程就不重要了?
今天你觉得侯亮平的方向对,所以他的违规可以忽略。
明天换一个人,方向也“对”,违规是不是也可以忽略?
后天呢?
规矩一旦开了口子,就再也缝不回去了。
但王安邦没有开口。此刻不是他说话的时机。
沙瑞金的话还没讲完,打断省委书记的发言,在常委会上等同于政治自杀。
“侯亮平的办案方向,与省委部署的反腐工作大局是一致的。”
沙瑞金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这一点,我必须在这里说清楚。”
说清楚。
这三个字是给在座所有人听的。
也是给高育良听的。
更是给那些在侯亮平停职之后暗中弹冠相庆的人听的。
别高兴太早。
侯亮平倒了,但他背后站着的东西没倒。
王安邦把这句话在心里翻译了一遍,一个字都没说。
坐在对面的高育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动作很慢,慢到可以用这个动作掩盖任何可能泄露出来的情绪。
但他的左手食指在杯壁上多了一圈。
这个细节被王安邦收进了眼底。
沙瑞金的话还在继续。
“所以,关于侯亮平同志的后续安排,我有一个考虑。”
来了。
王安邦的后背贴紧了椅背。
“反贪局的工作性质特殊,涉及面广,牵扯的利益关系复杂。
侯亮平同志在反贪局的位置上,既取得了成绩,也暴露出了一些问题。”
沙瑞金的手往左边一指。
田国富的方向。
“我建议,将侯亮平同志的工作关系,转入省纪委统筹管理。由国富同志首管。”
会议室里的空气停滞了整整两拍。
转入省纪委。
田国富首管。
王安邦的拇指在公文包拉链上停住了,没再动。
脑子里的运算却在零点几秒之内被拉到了最高转速。
这步棋。
表面看,是在给侯亮平换个地方继续干活。
从反贪局挪到纪委,职能有重叠,方向没变。
合理。
但实际上呢?
反贪局隶属检察院系统。
检察院归政法口。
政法口的分管领导是谁?
高育良。
侯亮平在反贪局的时候,不管怎么折腾,名义上都在政法系统的框架内。
高育良捏不住他,但至少在组织关系上,还有一层间接的管辖权。
现在呢?
挪到纪委。
纪委是党的系统,不归政法口。
田国富首管。
等于什么?
等于沙瑞金把侯亮平从高育良的棋盘上,首接拎走了。
放到了自己人的地盘上。
这叫“挪位置”?
这叫“换跑道”。
把一把刀从别人的刀架上取下来,插进自己的腰带里。
高育良坐在那里,茶杯搁回了桌上。
搁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碰响。
没有出格,但比平时放杯子的力度重了那么一点点。
一点点就够了。
王安邦听出来了。
田国富在这个时候开口了。
“瑞金书记的这个建议,我完全赞同。”
嗓门不大,但每个字咬得很准。
“省纪委有能力、有责任接手侯亮平同志的工作。
反腐斗争到了这个阶段,需要更加统一的指挥和更加高效的协调。
把反贪力量纳入纪委统筹,不是削弱检察系统,是加强整体战斗力。”
一段话说得西平八稳。
但王安邦从里面听出了两层意思。
第一层:田国富不是临时起意。这番话准备过。
他跟沙瑞金事先通过气了。
第二层:田国富用了“反贪力量”这个词,不是“侯亮平”。
他要的不只是一个人,是整条线。
沙田联手。
这个判断在王安邦脑子里成型的速度,比他端起茶杯的速度还快。
沙瑞金要的是把反贪系统的实际控制权从政法口收过来。
田国富要的是扩充纪委的实权。
两个人的诉求一拍即合。
侯亮平只是一个引子。
或者说,侯亮平是一把钥匙。
用这把钥匙打开纪委插手反贪工作的门。
门一旦开了,后面涌进来的就不只是侯亮平一个人了。
精妙?精妙。
但问题也来了。
侯亮平转入纪委系统,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之前在反贪局犯下的程序问题,可以被重新定义。
纪委有自己的一套纪律审查程序。
跟检察系统的程序不完全一样。
换了赛道,原来赛道上的违规记录还算不算数?
如果不算——那王安邦半个月前停侯亮平职的那一刀,就白砍了。
不,比白砍更糟。
会变成一个笑话。
一个被后续操作打脸的笑话。
你王安邦不是最讲程序吗?
程序违规你敢停省反贪局局长的职。
结果呢?
人家换了个系统继续干活,你的程序成了个摆设。
以后谁还把你的规矩当回事?
而且连锁反应不止于此。
侯亮平转入纪委的消息一旦传开,政法系统内部会怎么看?
检察院的人会觉得——
自己系统出去的人,犯了错不在自己系统内处理,跑到纪委去了。
这是什么信号?
侯亮平走了也就走了,但如果侯亮平是以这种方式“复活”的……
王安邦把这些推演在两秒钟之内跑完了一遍。
结论只有一个——这件事不能就这么过去。
但怎么拦?
正面反对沙瑞金?
不可能。
在常委会上跟省委书记唱反调,除非他不想在汉东待了。
高育良那套“我有一点担心”的打法?也不行。
那套路高育良己经用过了,而且效果并不好。
沙瑞金接住了所有的球,还顺手把高育良按得死死的。
他再用同样的路数,等于主动往枪口上撞。
何况他跟高育良不一样。
出发点不同,说话的底气也不同。
王安邦端起茶杯,没喝。
手指搭在杯沿上,食指轻轻叩了一下。
一下。
田国富的发言己经结束了,会议室又进入了那种特殊的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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