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白芒直冲林闲后心。
太快。
邀月单手抓出的动作直接顿在半空。
黄蓉体内的大宗师真气卡在嗓子眼。
林闲手里正扯着半截粗布被角,完全没回头,动作连停顿都没打一个。
他顺势把被角往李寒衣身上一盖。
足以劈开城墙的半步天象境剑气,在距离林闲指尖还有一寸的当口,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剑鸣。
当场溃散。
毫无痕迹,连一点风都没激起来。
床榻前恢复平静。
外面连绵的雷雨声砸在破屋顶上,劈啪作响。
邀月悬在半空的手缓缓收回袖内。
又来了。
又是这种毫无征兆的抹杀。
刚才那道剑气,全盛时期的她去接也得倒退半步。
在林闲身前,连个动静都没传出就散没了。
这瞎子背后的通天仙人,护短护得毫不讲理。
邀月偏过头。
黄蓉喉头连滚几下,心脏狂跳。
老神仙绝对一直盯着这破院子。
林闲摸索着压好被角,转过身,黑绸布正对邀月。
“娘子怎么出来了?”林闲埋怨了一句,“外面打雷下雨寒气重,冻着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快回去躺着。”
邀月收敛真气,放柔嗓音。
“我听见正屋有动静,过来看看。夫君,这女人……”
“门外捡的逃荒村姑。”林闲盲杖点了一下地,“浑身是伤,先凑合躺一宿,明天让蓉儿找个大夫瞧瞧。”
林闲催促着邀月回了里屋。
里屋门帘刚落下。
一道极细的声线钻进黄蓉耳朵。
“盯死这女人。”
邀月直接传音入密。
“她是北离的雪月剑仙,手里那把断剑是铁马冰河。仇家满天下,绝不是什么善茬。敢对夫君有半点动作,直接杀。”
黄蓉站在灶房门口,重重点头。
手腕翻转,两枚淬了毒的精钢透骨钉死死扣在掌心。
桃花岛的丫头向来分得清轻重。
这破院子是她下半辈子的安身立命之所。
谁敢搅和林大哥的安生日子,她就敢拼命。
……
次日清晨。
宿雨初歇,秋风顺着门缝往屋里灌。
木床上。
李寒衣睁开眼。
脑袋里一阵接一阵的剧痛。
唐门暴雨梨花针的毒血被一股未知的绝顶剑气压在丹田角落,奇经八脉全被震碎了大半。
抬起手,下意识去摸脸上的灰白面具。
指尖触碰到的只有皮肤。
面具没了。
李寒衣动作一僵。
走火入魔加上剧毒反噬,让她的感知彻底错乱。
指腹传来的触感坑坑洼洼,全是发硬的烂血痂和泥垢。
毁容了。
绝代风华的雪月剑仙,变成了一个看一眼都会让人做噩梦的丑八怪。
无尽的绝望淹没理智。
笃。
笃。
盲杖敲击青砖地面的声音从屋外传来。
木门推开。
林闲端着个粗瓷黑碗,热气混着刺鼻的药苦味在屋子里散开。
“姑娘醒了?”
林闲脚下磕磕绊绊,走到桌边把碗放下。
偏过头,脸上的黑布平平整整。
“这雨淋得透,你又受了重伤。小生让家里烧火的丫头去镇上抓了副驱寒的汤药。趁热喝了吧。”
黑药汤里,林闲昨晚偷偷滴了半滴神魂液进去。
太多了这女人的残破经脉承受不住,半滴刚好能把她从鬼门关硬生生拽回来。
李寒衣仰着头,打量眼前这个瞎眼书生。
浑身上下没有一丁点内力波动,妥妥的凡夫俗子。
铁马冰河搁在旁边的瘸腿桌子上。
张开嘴,想要问问这是哪里。
一旦开口说话,这瞎子说不定会找人报官,暗河的杀手转眼就能找上门。
话到嘴边生生咽了下去。
紧闭嘴唇,喉咙里发出两声干涩的动静。
“啊……啊啊……”
林闲双手揣在袖子里。
大黄庭真气早在昨晚就把这女人探得清清楚楚。
北离剑仙装哑巴?
林闲往前摸索了两步,长叹一口气。
“哎呀,原来是个不能说话的可怜人。”
林闲连连摇头。
“你这身板伤成这样,出去也是饿死在路边。”
转身拿起盲杖。
“罢了罢了。相识一场算是缘分。小生家里虽然穷酸,但恰好缺个劈柴干粗活的。”
“你要是不嫌弃,就留在这院子里当个哑巴丫鬟吧。只要有小生一口饭吃,总饿不着你。”
李寒衣没吭声。
这人穷得连身衣服都洗发白了,还要接济她这么个非亲非故的怪物。
她此刻急需一个绝对安全僻静的地方修复剑心和经脉。
留在这里,是最好的选择。
伸手端起那碗黑药汤,连苦味都没尝,仰头灌了下去。
暖流落进肚腹。
奇绝的药力直接裹住溃烂的心脉,唐门的绝毒强行压了下去。
骨骼发出极其轻微的爆鸣,沉重感消退了三分。
她放下空碗,冲着林闲的方向重重点了一下头。
默认了这个哑巴丫鬟的身份。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黄蓉端着个大木盆,跨进正屋。
木盆里全是昨晚换下来的脏衣服,外加几条厚重的床单。
“醒了就别在床上躺着装死。”
黄蓉把木盆哐当一声砸在地上,语气极冲。
“我们家不养闲人。林大哥心善收留你,你总得有点眼力见。”
指着那盆衣服。
“端去院子水井边上,全给我洗干净。洗不完,中午没饭吃!”
李寒衣扣住床板的手指猛地收紧。
堂堂北离雪月剑仙。
现在让个十几岁的烧火丫头喝骂,还要去井边洗衣服?
脾气刚要发作。
摸到自己脸上那根本不存在的烂坑,硬生生忍了下来。
现在的她,是个毁了容的废人。
咬紧牙关,撑着虚弱的身子下了床。
弯腰端起那个沉重的大木盆,低着头,一步步挪出正屋。
深秋的日头从云层里钻出来。
老枣树底下的摇椅上。
邀月披着一条纯白色的貂绒毯子,手里捧着半个剥开的橘子。
井台边。
李寒衣蹲在地上。
双手浸在冰凉的井水里,拿着皂角用力搓洗手里那件发白的青衫。
水花溅起。
两人隔着不到十步远。
李寒衣借着洗衣服的动作,转头看了一眼躺在摇椅上的孕妇。
这女子容貌绝美,却跟了个什么武功都不会的穷酸瞎子。
瞎子大发善心把她这个带着天大麻烦的灾星捡回来,暗河杀手一找过来,这农妇和瞎子顷刻间就会身首异处。
真是个可怜的女人。
李寒衣收回视线。
等经脉恢复一二,必定斩绝追兵,保这可怜的一家三口一世太平。
摇椅上。
邀月慢条斯理地咽下一瓣橘子。
扫过那个蹲着的背影。
这雪月城特有的衣料走线,瞒不过她的眼睛。
威震北离的顶级剑仙,在这破院子里蹲着当洗衣妇,还装成个不能说话的哑巴。
这院子是瞎子夫君和她孩子的地盘。
等这剑仙洗完了衣服,随便找个由头,让黄蓉打断她两条腿直接丢出镇子。
绝不能让她把灾祸引到夫君头上。
两人背对着林闲。
全在心里把对方当成了需要处理的累赘。
没有半点真气外放。
两股绝顶高手的极致杀气和提防,在空气里疯狂挤压碰撞。
毫无声息。
一片枯黄的枣树叶从半空落下。
刚进入两人中间的地带。
嗤。
枯叶切成几百片细小的碎屑,洋洋洒洒落在泥地上。
厨房里。
林闲靠在灶台边,捏着一根洗干净的水萝卜啃了一口。
“蓉儿,中午多加两个菜,多添一瓢米。”
林闲咬着萝卜嚼得嘎嘣脆。
“新来的那个哑巴瞧着是个干活的好手,别把人饿坏了,以后院子里的柴火全归她劈。”
黄蓉把洗好的排骨丢进天地乾坤鼎,盖上盖子。
“林大哥放心,到了咱们家,是龙也得盘着。我瞧她那双手细皮嫩肉的,不多磨出几层茧子,哪里对得起你那碗草药。”
林闲没接话,咽下萝卜,盲杖点着地走回正屋。
院子里。
李寒衣搓洗着青衫,耳力极佳,厨房里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胸膛起伏,压下那丝刚窜起来的怒火。
这瞎子一家毕竟是她的救命恩人,寄人篱下,受些委屈是应该的。
等伤势恢复,随便留下一部剑诀,也够这家人受用十辈子了。
手底下的力道放轻了几分,专心致志对付木盆里的脏水。
……
七侠镇外十里。
泥泞的官道上。
雨后初晴。
一颗巨大的枯死老槐树顶端。
三道披着蓑衣的黑影蛰伏在树梢上。
青面獠牙鬼面具在秋日下透着森寒的冷意。
暗河杀手。
他们违背了绝不靠近七侠镇十里的死规矩,去而复返。
为首那人反手拔出背后的黑铁长剑。
剑刃指向远处的七侠镇牌坊。
“老大,这地方可是那个活神仙的地盘。西厂和白驼山庄全折在里头了,咱们这几个人进去……”
旁边一名杀手声音发紧。
为首的杀手冷哼出声。
“上面加了筹码。事成之后,每人一粒大还丹,保送宗师境。暗河阁主亲自出手,挡住那位可能的隐世怪物。”
这人嗓音干哑,全无活人气。
“这买卖,干得过。”
“别管里面藏着什么老怪物,日落之前,进去把李寒衣的脑袋切下来。挡路的人,全部杀干净。”
长剑归鞘,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三道残影从树梢掠出,贴着泥泞的官道,直逼七侠镇的破旧牌坊。
肃杀之气混进秋风,直扑镇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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