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外的污言秽语越来越不堪入耳。
满脸横肉的百户扯着公鸭嗓,手里的雁翎刀重重磕在石板上。
刺耳的刮擦声混杂着铁甲碰撞的响动。
“给老子撞!”
“今儿这破墙要是塌不下来,大伙晚上全去吃泔水!”
八个膀大腰圆的番子浑身肌肉虬结。
他们光着膀子,合力抱住那根水桶粗的实木撞木。
沉重的官靴踩在泥水里,泥浆四溅。
八人齐齐后退三大步,拉开距离,猛然发力往前冲锋。
沉重的号子声死死压在小院上空。
墙内。
林闲站在院子中间。
他的发黄盲杖靠在腿边,两根修长的手指,轻轻捏着那根竹签。
顶端那一丁点干涸发黑的红糖渣,还沾在竹片边缘。
瞎子不需要去看什么时机,更不需要瞄准。
体内的百年大黄庭真气毫无凝滞,顺着指尖直接灌入竹签内部。
寻常竹片根本承载不住真气,何况大黄庭这种仙家底蕴的至高心法,只要稍有接触,凡木便会当场炸成粉末。
但这根竹签没有碎。
纯正的暗金色光泽从竹片内部透出。
表面那层发黑的红糖渣被真气包裹,发出极其尖锐的嗡鸣。
周遭的空气泛起一圈肉眼可见的波纹。
屋檐下,邀月停住了呼吸。
她的武学常识在这一刻遭到彻底碾压。
这不是真气外放。
这是把足以填平东海的伟力,硬生生压缩进一根最脆弱的废竹料里。
这种对真气的精细控制,把整个综武江湖的绝顶大宗师全绑在一块儿也做不到。
墙外,撞木带起极其暴烈的风压,距离黄泥墙只剩下最后半尺。
林闲手腕微抖。
指尖松开。
“去。”
极其短促的一字落下。
竹签脱手。
刺目的金光在小院里乍现。
满级万剑归宗。
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爆响,竹签化作一道摧枯拉朽的暗金色剑芒,没入正前方的黄泥墙。
这堵厚重、布满裂纹的泥墙,连颤都没颤一下。
墙面上只留下一个极其平整光滑的细小圆孔,连一粒泥灰都不曾掉落。
墙外。
百户裂开大嘴,喉咙里的狂笑刚刚滚出来一半。
声音彻底卡在声带处。
金色剑芒穿透墙体,极其精准地从他的胸腔中心穿透而过。
紧接着,是那八个抱着撞木、正在发力冲锋的番子。
他们没有时间做出任何反应,甚至没有感到痛楚。
没有断肢残臂横飞,也没有半滴血水泼洒。
剑芒携带的万剑归宗至高剑意,接触肉体的刹那,直接从最微小的层次将他们彻底解构。
连同他们身上的精钢重甲、腰间的雁翎刀、以及那根水桶粗的实木撞木。
齐齐化作一蓬细腻的粉尘。
夜风拂过。
粉尘洋洋洒洒地散落在青石板上。
一条拥挤的长巷,当场空出了一大片,地上连一道刀兵划痕都不曾留下。
后方挤着的十几个番子还举着火把,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转瞬之间,骂声全断了。
前排的人没了。
活生生的九个大活人,连一块破布片都没留下来。
极致的恐惧死死卡住他们的喉咙,后退的本能被彻底剥夺,全瘫在地上动弹不得。
剑芒并没有在巷子里停滞。
它穿出小巷,冲向七侠镇半空,迎风暴涨。
刚才还只是一根细微的竹签,眨眼间,剑气疯狂吞噬周遭的天地灵气。
十丈!
三十丈!
五十丈!
一柄长达百丈的暗金色巨剑,在七侠镇的上空彻底凝聚成型。
巨剑横空,强行劈开压在小镇上方的铅灰色乌云。
阳光顺着裂隙倾泻而下,恰好打在那耀眼的金色剑体上,将整个镇子照得通明。
空气被这股狂暴威压直接抽干。
震耳欲聋的恐怖音爆在半空接连炸开。
暴烈的气浪向四周推开,把镇子上百户人家的屋顶瓦片尽数掀飞。
巨剑锁定的方向,正是镇口的牌坊。
就在百丈巨剑成型的这一刻,整个七侠镇陷入一种极度诡异的震动。
一街之隔的同福客栈里。
挂在大堂柱子上的那把生锈铁剑,不受控制地晃动起来。
“铮!”
一声脆响,铁剑顶开剑鞘,强行拔出三寸。
剑尖遥遥指向半空中的那道金光,发出凄厉的嗡鸣,剑身不断向下弯曲。
不仅是这一把。
镇口的铁匠铺里,刚打好的十几把菜刀、长剑、铁棍,全都在砧板上疯狂跳动。
大街小巷里,所有东厂黑衣箭队番子腰间的雁翎刀、手里的精钢长弓,全部脱离掌控。
“当啷!”
“咔嚓!”
无数兵器相互碰撞,强行脱离主人的手掌,在半空中齐齐悬停。
千万道锋刃,全部直指半空中的巨剑。
万剑朝拜。
兵器之中亦有等阶压制。
承载着万剑归宗奥义的剑意降临,这片天地间的所有凡铁,必须低头臣服。
镇口牌坊下。
曹正淳大马金刀地靠在太师椅上,端着那盏极品大红袍。
他刚拨开茶盖,还未凑到嘴边。
身旁站着四个捧刀的小太监,四把做工精良的绣春刀,毫无征兆地在鞘内剧烈震颤。
“啪!”
一把绣春刀弹飞出鞘,在半空中转了半圈,直直插在曹正淳面前的青砖上。
刀身大幅度弯曲,刀尖死死抵着地面,朝着东方的天际。
这是纯粹的跪地臣服。
曹正淳眉头拧紧,捏着茶盖的五指瞬间收拢。
他把价值连城的茶杯直接捏成一团粉末。
滚烫茶水浇在手背上,他连眼皮都不曾眨动一下。
“谁在咱家面前装神弄鬼!”
尖锐的嗓音透着暴怒,曹正淳霍然起身。
他大袖一挥,天罡童子功罡气全数罩住周身。
纯白色真气在体表流转,周围空气被强行逼退三尺。
他抬起头,顺着兵器朝拜的方向望去。
牌坊正中间,倒挂在半空中的白展堂费力睁开肿胀的眼皮。
鲜血还在往额头上淌,视网膜上全是一片猩红。
接着,刺目的金光直接占据他所有的视野。
耳朵快要被那阵连绵不断的音爆声当场撕裂。
顺着倒转的视线看过去。
他白玉汤混迹江湖大半辈子,见多识广,却未曾见过这种画面。
一道百丈长的暗金色剑气,几乎遮蔽了半个天空。
那根本不是什么绝顶高手的剑招。
这是天罚。
剑气带着碾碎一切的狂暴威势,正以不可阻挡的姿态,直奔牌坊这边压下来。
剑气未至。
极其锋利的剑风已经先一步抵达。
牌坊上挂着的几百斤实木牌匾,在剑风扫荡下,直接从中间一分为二,轰然砸地,四分五裂。
曹正淳脸上的嚣张跋扈彻底凝固。
他引以为傲的天罡童子功,面对那道巨剑威压时,体表罡气不受控制地剧烈摇晃,大面积的裂纹迅速蔓延。
这是完全超出大宗师认知范畴的绝对力量。
陆地神仙!
整个天下,只有陆地神仙能引动这等天地异象!
他苦修几十年的绝顶功力,在这股剑意面前,脆弱得连一层糊窗户的破纸都不如。
“撤!”
曹正淳扯着嗓子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尖叫。
他连那张铺着金软垫的太师椅都顾不上拿,直接转身。
天罡真气全逼到双腿上,发疯一般往镇子外面狂奔。
破院子里。
林闲拍打两下手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他伸手抓起地上的那根发黄盲杖,在脚边的青石板上点了几下。
墙外剩下的番子早就被音爆声震得七窍流血,全趴在地上动弹不得,痛呼都发不出来。
林闲转过头,面朝屋檐下的邀月。
脸上的黑绸布依旧平展,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没有半点凌乱。
他语气依旧温吞,甚至透着几分无奈的叹息。
“娘子,这外头的野猫又开始闹腾了,连个清净午觉都不让人睡。”
盲杖在半空中晃悠两下。
“小生刚才随手丢了根竹签出去赶猫,也不晓得砸中那带头的畜生没有。”
邀月呆立在原地,手指死死扣住门框。
木头门框被她抓出五道极深的指印。
砸中没有?
她亲眼看着那根竹签穿透院墙,看着百丈巨剑横空出世,看着满镇万剑朝拜的恐怖异象。
这一刻,她彻底清醒过来。
自己昨夜强行拜堂嫁的这个男人。
根本不是什么靠卖字画维生、需要人保护的瞎眼书生。
而是一尊随时能将整个综武江湖踩在脚底下的绝代神仙。
此时。
镇口牌坊上空,百丈金芒彻底落下。
精准无误地锁定正在没命狂奔的曹正淳。
当头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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