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虽然几十年没见……可他还在轧钢厂……那可是吃国家饭的……是……是工业口上的工人啊!比咱庄户人……腰杆硬得多……”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如同杜鹃啼血般重复着、叮嘱着。
“邦……听妈的……去找他!拿着信物……娘当年……陪嫁时藏着的一对儿……最不值钱的小银耳挖子……在……在樟木箱子底下……塞在棉裤裆里……还在……还在……”
说着她挣扎着似乎想指点方向。
“去……去哭……去求……他要是念着我这点亲妹子血脉……总不会……眼睁睁看着他的亲外甥……饿死冻死在这大雪天里!给他……给他干活……给他当牛做马……”
易若兰的声音终于彻底低了下去,几乎变成了耳语般的呢喃。
“这是唯一的……活路了……邦……妈只能……只能给你……指这个方向了……”
她的手彻底失去了力气,松软地从陈定邦手腕上滑落,无力地摊在冰冷的破褥子上。唯有那浑浊却带着最后期盼的眼睛,死死地,如同钉子般钉在陈定邦的脸上、心上。
陈定邦感受着母亲的手滑落时带来的瞬间冰冷,以及那目光中的沉重和绝望。
他静静地坐着,消化着这突如其来的身世秘密和母亲临终的托付。
去京城南锣鼓巷95号找舅舅易中海……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方向。
他心里雪亮。
母亲的后悔、父亲的悲剧、这个家绝望的贫困,其根源或许真如她所说,就在于五三年那场户籍制度的森严落地,将城市和农村彻底地、泾渭分明地隔绝成了两个世界。
农村户口进不得城,在城里没有“正式工作”、“吃商品粮”身份,进城就是“盲流”,是不被允许的存在,轻则被捉住遣返,重则被当成“破坏分子”。
原主父亲的死,母亲的沉疴不起,自己的艰难求存……背后似乎都隐隐有着这只无形户籍制度巨手推波助澜的阴影。
舅舅——易中海。
一个名字,一个地址,一份不知存续与否的血脉亲情。
这几乎是易若兰在生命最后时刻,从绝望深渊里硬生生抓捞起来的、唯一一根可能存在的救命稻草。
或许在她的认知里,留在京城当工人的哥哥,总归比在穷山沟里刨食的妹夫和妹妹有能力得多,哪怕接济一点口粮,哪怕给侄子一个打杂的机会,总是条活路。
这是她作为母亲在油尽灯枯前,为儿子筹划的唯一生途。
陈定邦的目光缓缓离开母亲那枯槁绝望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转动,扫过这间比冰窖好不了多少的破败屋子。
糊着旧报纸也无法阻挡寒冷的风雪的斑驳土墙;屋顶那个渗着寒气、落下细小冰碴的醒目漏洞;墙角那条裂开长长口子、被母亲提溜出来又塞回去、如今空着大半的、用来支撑门轴的石墩子;
灶台旁边那个空空如也、连耗子都不愿意光顾的高粱梃杆编的面缸盖;还有那扇被风吹得吱嘎作响、似乎下一秒就要彻底散架的单薄破木门……
这一切,都在无声地尖叫着两个字。
贫瘠、绝望。
这时,一丝微弱的、却极其诱人的食物香气从那没有门帘的灶间弥漫了进来。裹着水汽的玉米面香,是那么纯朴而真实地诱惑着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的肠胃。
他蒸的那两个小小的高粱黄玉米面窝窝头,大概——仅仅是大概——快要熟了。
那点可怜的、混合着粗粮香气的温暖水汽,本应该是此刻最珍贵的东西。
然而,这气味落到陈定邦的感官里,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直插心底。
他非常非常清楚,坛子里那点底、蒸锅里的那两个窝窝头,或许能撑过今天。
那明天呢?后天呢?大雪封山的寒冬才刚刚开始,母亲眼看着就快不行了……这点粮食,在这个绝望又残酷的季节里,根本就是杯水车薪!连苟延残喘都做不到!
他猛地站起身,顾不上炕上母亲再次发出的微弱呻唤,几步冲到通向外界的门口。
那是一扇极其简陋的、由几块厚薄不一、变形弯曲的破木板钉起来的门扇,靠着一根斜顶的木棍勉强稳住。
他一把拉开顶门的木棍。
“呼——!呜——!”
门只是被他拉开了一道细缝,狂暴的风夹带着大团被绞碎又被抛落的雪粒子,如同暴怒的野兽,猛地撞击在门板上!力量之大,推得陈定邦踉跄着倒退了两步才稳住身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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