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只有一点点痛

医院，病房。

病房里的空气，压抑无比。

三个月前，轧钢厂物料仓库特大火灾！

那批国家耗费了无数外汇、顶着国际封锁，千辛万苦从苏国专家手里抠回来的精密设备图纸就临时存放在物料仓库了。

那天晚上轧钢厂的钱大德成为英雄。

可谁能想到真相居然是，这些珍贵的仪器和图纸，是几个半大孩子，拼着被烈火焚身的危险，从塌陷的火海里一点点扒出来的！

坐在床边的大领导，喉结上下滚动，呼吸粗重得像是一台破旧的风箱。

他慢慢低下头，视线落在了病床上那个仅仅只有四岁、浑身缠满绷带的小女孩身上。

这位经历过无数枪林弹雨、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老革命，再也忍不住了，

“孩子……”

仅仅两个字，仿佛是从喉咙深处生生挤出来的，带着刀割般的粗哑。

一滴浑浊的老泪，砸在了洁白的床单上，晕开一片水渍。

四岁的陈茜原本正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像是一只受惊的鹌鹑。听到声音，她怯生生地睁开那双澄澈却带着无尽恐惧的大眼睛。

她看着眼前这个穿着中山装、头发花白的爷爷流眼泪，本能地想要伸手去帮他擦。

小手从被子底下探了出来。

那一瞬间，整个病房里所有人的心都止不住一阵颤抖。

那哪里是一个四岁小女孩的手！

手背上全是冻疮破裂后留下的紫红色疤痕，手指关节肿大得变了形，指甲缝里还有常年浸泡冰水留下的淤血。一道道干瘪的裂口像是婴儿张开的嘴，往外渗着黄水。

这就是聋老太太的“杰作”！

大冬天，让一个四岁的女娃，在刺骨的冰水里给她洗那沾满屎尿的棉裤！

陈茜似乎察觉到了众人的目光，触电般想把手缩回去，可看到大领导脸上的泪水，她还是强忍着瑟缩，用那只满是冻疮的小手，轻轻碰了碰大领导粗糙的脸颊。

“伯伯，别哭……”

小丫头的声音细若游丝，透着一股让人五脏六腑都揪在一起的懂事。

“茜茜不觉得苦……只是感觉，有一点点痛。”

她一边说着，一边艰难地用那肿胀的拇指和食指，比划出一个极其微小的缝隙。

“就只有一点点哦。”

“茜茜可勇敢了！”

小丫头扬起那张没有血色的小脸，眼神里透着一股跟年龄绝不相符的坚韧：“大哥教过茜茜，我们是烈士的孩子，流血流汗不流泪！我们要勇敢，以后长大了，还要像爸爸一样，报效国家呢！”

死寂。

站在门口的刘局长，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里瞬间弥漫起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他猛地转过身，一拳砸在坚硬的白灰墙上，指关节瞬间破皮流血，他却像感觉不到痛一样。

旁边的曾部长死死捏着衣角，眼底的红血丝仿佛要滴出血来。

烧伤，那是医学界公认的最高级别疼痛！

成年人沾上一点火星子都要疼得满地打滚，更何况是深达真皮层的大面积烧伤！

可这个四岁的孩子，为了安慰老领导，居然笑着说“只有一点点痛”！

这得是受过多少非人的折磨，挨过多少次毒打，才能养成这种把剥皮抽筋的痛楚咽进肚子里的本能？

大领导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一把反握住陈茜那只冰凉的小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好孩子……有志气！你是好样的，你哥哥也是好样的！”

大领导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他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不过以后，你要好好吃饭长身体，听到了吗？养好身体，努力读书，做国家的栋梁！”

谁知，听到“好好吃饭”四个字。

陈茜的瞳孔骤然一缩，像是触碰到了某种极其可怕的禁忌。

她拼命地摇头，小小的身躯往床角疯狂后退，扯动了背上的烧伤创面，疼得小脸瞬间惨白，却连一声痛呼都不敢发出。

“不可以！茜茜不可以好好吃东西！”

小丫头急得眼眶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它掉下来。

“如果……如果茜茜吃多了，大哥他们就没得吃了。”

“茜茜不饿的！茜茜只要每天吃两片烂菜叶子就可以了！”

为了证明自己真的好养活，她急切地挥舞着小手，比划着水杯的样子。

“茜茜可以喝很多很多的水！只要对着水龙头喝水，肚子就会变得鼓鼓的，里面装满了水，肚子就不会咕咕叫了，也就不会饿得肚子痛了！”

！！！

这番纯真却又残忍到极点的话，像是一颗重磅炸弹，在所有人的脑海中轰然炸开。

四岁的孩子，为了把一口救命的棒子面省给哥哥吃，每天靠喝生冷刺骨的自来水来骗自己的胃！

这就是那群满嘴仁义道德的四合院禽兽干的好事！拿着烈士的抚恤金吃香喝辣，却让烈士的骨肉吃烂菜叶、喝自来水！

旁边几名年轻的护士实在绷不住了，捂着嘴冲出病房，走廊里顿时传来压抑不住的痛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