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最后一个周末,赵德汉接到了王胜男的电话。
“赵处长,我是王胜男。有个事想请您帮忙。”
王胜男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干脆利落。
没有多余的客套。
“王老师,您说。”
“市体育局要举办青少年体能集训营。”
“我们学校分到了二十个名额。”
“但集训场地需要审批。”
“春风中学的体育馆暑假期间归教育局统一调度。”
“使用申请被卡在招生办老周那里了。”
“我问了老周,他说要‘按流程走’。”
“但我听他的口气,这流程恐怕一两个月都走不完。”
“您能不能帮忙打个招呼?”
赵德汉听完,沉吟了片刻。
王胜男说的这个集训营他知道。
前世这个集训营确实因为场地问题拖了很久。
最后错过了最佳训练时机。
老周卡着不批,不是因为流程问题。
而是因为市体育局和教育局在经费分摊上有矛盾。
两边谁也不肯让步。
老周夹在中间只能和稀泥。
“王老师,这事不是老周一个人说了算的。”
赵德汉解释道。
“体育局和教育局两家在打太极拳。”
“老周不过是个执行层面的人,他也没办法。”
“这样吧,我回头跟体育局的熟人通个气。”
“看看能不能从上面往下协调一下。”
“那就太麻烦赵处长了。”
王胜男说。
“对了,您要是有空的话,下午来一趟体育馆吧。”
“学生们正在训练,您来看看。”
“上次您说要了解体育教学的门道。”
“正好今天下午有个体能测试,我也在。”
赵德汉听出了王胜男话里隐含的意思。
想让他亲眼看看集训的必要性和孩子们的训练热情。
增加帮忙的动力。
这个女人做事向来直接,但直接不等于没有城府。
她知道怎么利用眼见为实的感染力来说服别人。
“行,下午三点我过去。”
下午三点,赵德汉准时出现在京州市某大学体育馆门口。
天热得像是下了火。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推着破自行车。
满头大汗地走进体育馆的侧门。
场馆里灯火通明。
空气中弥漫着汗水、橡胶地板和运动喷雾混合的味道。
二十几个穿着运动服的青少年正在跑道上做往返跑练习。
看台上王胜男穿着那身深蓝色的教练服。
嘴里叼着哨子,正在记录每个学生的成绩。
她一眼就看到了赵德汉,冲他招了招手。
示意他到看台上来。
赵德汉顺着台阶走上去。
在王胜男旁边的空位上坐下。
王胜男没有停下手中的工作。
一边用秒表掐时间,一边在成绩册上飞快地记录着。
“赵处长,您来得正好。”
“下面这组是四百米往返跑,您看看这些孩子的爆发力和耐力。”
王胜男说着,吹响了哨子。
跑道上的学生们冲了出去。
赵德汉认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都挺有冲劲的。不过有几个孩子跑到后半程明显体力不支。”
“体能储备还不够。”
王胜男瞥了他一眼,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
“赵处长,您还懂这个?”
“我哪懂什么体能训练。”
“就是年轻时候在农村干过两年农活。”
“知道人的耐力是有极限的。”
“刚开始冲得猛,后面就冲不动了。”
“这跟挑担子一个道理,要匀着劲儿。”
赵德汉笑着说。
王胜男难得地露出了一个笑容。
不是客气的微笑,而是真正被逗到的笑。
“您这个比喻有意思。”
“不过赵处长,集训营的事,我刚才又给老周打了个电话。”
“他说还是要等教育局的书面批复,恐怕来不及了。”
赵德汉收起笑容,从口袋里掏出那部老人机:
“您等一下。”
他当场上演了一出人脉展示。
拨通了体育局一位副处长的电话。
直接称呼对方小刘,说自己是部里老赵。
体育局和教育局协调的事两边都有难处。
先让场地批下来把集训做起来,后面经费分摊慢慢协商。
整个过程语气自然,不卑不亢。
既点明了是私交照顾又绝对不落任何把柄。
电话那头的“小刘”满口应承。
王胜男当场就愣住了。
她原本以为赵德汉会在回去之后找关系慢慢推动。
没想到他直接在她面前就把电话打了。
而且对方答应得这么痛快。
“赵处长,您这关系……”
王胜男的表情有些不自然,既感激又复杂。
她这个人最不喜欢欠人情。
但赵德汉的人情偏偏干净利索。
没有半点施恩图报的痕迹。
让她想拒绝都无从开口。
“别客气。我要是有这个权限。”
“早就把全市体育场馆开放了。”
赵德汉笑着说。
“说起来我女儿小时候也在体校上过课。”
“体育老师特别负责任。”
“我当时就觉得以后有机会得支持体育事业。”
王胜男听他提起女儿,眼神柔软了几分:
“您女儿现在多大了?”
“出国读研了,生物专业。”
赵德汉说着,眼里恰到好处地浮现出一层淡淡的怀念。
女儿在国外——他确实有个女儿在国外。
只不过那个女儿前世在他出事之后就再也没联系过。
这种带了真信息的谎话最难被拆穿。
也最能拉近人和人的距离。
训练继续了大约半个小时。
最后一项是核心力量训练。
王胜男亲自下场示范动作,让学生们跟着做。
赵德汉在看台上坐着看。
目光追随着王胜男的动作。
平心而论,王胜男四十岁了,身材确实保持得非常好。
常年的运动让她保持着匀称结实的身形。
小麦色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做示范动作的时候腰腹线条流畅有力。
就在这时,一个正在做平板支撑的女生忽然叫了一声。
身体一歪倒在地上,脸色发白。
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王胜男立刻跑过去蹲在她身边。
检查她的呼吸和脉搏。
“呼吸性碱中毒——过度换气导致的。谁带了纸袋?”
王胜男抬起头,朝周围的学生喊道。
学生们面面相觑。
赵德汉从看台上快步走下来。
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
“纸袋没有,这个行不行?”
王胜男接过塑料袋,罩在女生口鼻上。
让她慢慢呼吸。
几分钟后,女生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脸色也慢慢恢复了正常。
王胜男松了一口气,抬起头对赵德汉说:
“赵处长,谢谢您反应快。”
“这学生平时体质就偏弱,今天训练强度可能大了点。”
赵德汉蹲下身来帮王胜男收拾散落在地上的训练器材。
两个人一起低头捡东西的时候。
距离不可避免地拉近了。
赵德汉能闻到王胜男身上淡淡的汗味和洗衣液混合的气息。
王胜男也能感受到赵德汉身上那股老式肥皂的朴拙味道。
两个人的肩膀在蹲姿中几乎要靠在一起。
赵德汉在传递器材时手指又一次擦过王胜男的手背。
王胜男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但这次她什么都没说。
“赵处长,您这塑料袋是哪儿来的?”王胜男忽然问。
“买馒头的时候顺手装的。旧习惯了。”
“兜里总要揣几个袋子,万一用得着呢。”
赵德汉说得随意。
王胜男笑了一声。
过了两秒,她忽然说:
“赵处长,您知不知道——像您这样的人在现在这个社会里已经很少了。”
“有能力却低调,帮了人从不张扬。”
赵德汉停下捡器材的手,看了她一眼:
“少就少呗。我又不是为了让别人夸才这么活的。”
王胜男也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头正视着他:
“我知道您不是为了被人夸。”
“但这不等于说您做的事不值得被人记住。”
“妙妙的事我一直放在心里。”
“上次我跟大为说,你这辈子交了什么运能认识赵处长。”
“大为说我也是。”
赵德汉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
“你俩别把我架太高,我容易摔着。”
说完自己先笑了,王胜男也跟着笑了起来。
她把最后几件器材装进器材袋里,站起身。
拍了拍手上的灰:
“赵处长,集训营这事成了之后,我请您吃饭。”
“不是客套——我王胜男请人吃饭从不客套。”
赵德汉也站了起来,笑着说:
“行,到时候炒两个菜就行,别铺张。”
“对了,”他顿了顿。
“前两天我见到钱了——钱三一,在学校里打球。”
“那孩子文气了些,体能不算顶尖。”
“但反应速度非常不错。”
“要是集训有剩余名额,可以问问他。”
王胜男眉毛微挑:“没想到您还关心那孩子。”
“人才不分文武。”赵德汉随口应了一句。
没有多解释。
但他在心里已经把裴音的线头又往前推了一步。
通过王胜男、方一凡、林妙妙把更多春风中学学生拉入集训。
自然就能接近钱三一。
而接近钱三一,就等于接近裴音。
临走时王胜男坚持送赵德汉到体育馆门口。
外面的阳光依然刺眼。
赵德汉推起那辆破自行车。
王胜男看着那辆锈迹斑斑的老二八自行车。
忽然说:“赵处长,您这车该换一辆了。”
“还能骑就骑呗。我这人念旧。”
“东西用顺手了舍不得换。”
赵德汉跨上车,冲王胜男摆了摆手。
慢悠悠地蹬着车消失在马路尽头。
王胜男站在体育馆门口。
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渐渐远去。
心里浮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这个男人,朴素得像一碗白粥。
温和得像一杯温水。
但每次接触都能感受到那股藏在朴素表象下的力量感。
那种能直接一个电话打通多个关节的能量。
和他展现出来的简朴温和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王胜男在职场这么多年阅人无数。
她很清楚这种反差的背后意味着什么。
但她没有排斥这种感觉。
反而有一种说不清的受吸引。
因为赵德汉的“强”,从来不外露、不炫耀、不让人觉得有压迫感。
他只在该动用的时候精准发力。
然后收起锋芒继续当那个老实人。
“念旧。”
王胜男轻声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
转身走回了体育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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