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这年头没钟没表。
所谓饭点，也就是看到太阳升起来，心里给自己找点仪式感。
日子再苦，也得有点人味。
不然人真容易活麻了。
生火倒不难。
这个年代已经有洋火了。
在鞋底一蹭就能着，方便得很。
而且不贵。
徐氏杂货以前还存过一些。
厨房里很快升起了火。
灶膛里木柴噼啪作响。
大铁锅坐在灶上，锅里的水开始咕嘟咕嘟翻滚。
热气直往上冒，把屋里都熏得暖了几分。
徐三盯着那翻腾的水花，鼻尖已经有点发酸。
他拿起一袋康帅博红烧牛肉面。
“刺啦”一声，包装被撕开。
白白的面饼露了出来。
里面还有两包透明调料袋。
一包粉，一包油。
徐三看着，忍不住乐了一下。
“还行，料倒是不少。”
锅很大。
水也很多。
面却只有一袋。
可他觉得，够了。
这可是方便面。
在火车上一开，一节车厢都能闻见味儿的神器。
徐三喉结动了动，咽了口唾沫。
他把面饼和调料一起下了锅。
调料袋子没舍得丢。
撕开包装后，整个也扔进锅里煮。
这年月，半点油星都不能浪费。
锅盖一盖上，木头盖子被蒸汽顶得微微发颤。
缝隙里，淡淡的香味慢慢钻了出来。
那香气先是轻。
随后越来越浓。
很快就把整个厨房都填满了。
徐三站在灶前，狠狠吸了口气。
这味儿太熟了。
熟到他心里一阵发空。
仿佛一眨眼，人就回到了后世的绿皮火车上。
车厢里人挤人。
孩子在哭。
有人扯着嗓子打电话。
有人抱着蛇皮袋睡得东倒西歪。
可只要泡面一开封，那股热乎乎的味儿一出来，整个世界都像被安抚了一下。
那不是面香。
那是和平的味道。
徐三眼圈一下就红了。
一滴眼泪顺着沾了炉灰的脸往下滑，硬生生在黑灰上划出一道白痕。
像黑暗里忽然裂开的光。
他抬手抹了把脸，蹲下去把灶门关小一点。
柴有点潮。
烧起来直呛眼睛。
可他知道，不全是烟呛的。
灶膛里火苗一跳一跳。
木柴发出“噼啪”“扒拉”的响声。
没有表。
没有钟。
他只能自己默数。
一。
二。
三……
一直数到二百。
“差不多了。”
徐三按住锅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办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一样，低喝一声。
“开！”
锅盖掀起。
白花花的热气猛地冲出来。
一股根本不属于这个年代的浓香，裹着水汽一下子炸开。
像闷了一整冬的香味，终于找到了出口。
不一会儿，整个平安巷都飘满了那股勾人魂的味儿。
钻窗缝。
过墙头。
往人鼻子里直拱。
院子里，粗瓷大碗已经摆好。
汤色发红。
热气腾腾。
徐三端着碗，坐到后院石凳上，刚准备狠狠干一口。
忽然，西边墙头“哗啦”掉下来几块土坷垃。
他一抬头，就看见一个小脑袋从墙上探了出来。
那是个小丫头。
正扒着墙头，口水都快淌成线了，眼睛直勾勾盯着他手里的碗。
这孩子徐三认识。
今年六岁。
叫许冬梅。
跟这年月很多孩子一样，没爹。
她和娘靠着一间小裁缝铺过日子，日子苦得发干。
小孩子本来就嘴馋。
闻见这种香味，哪还忍得住。
估计是偷偷搬了梯子，爬上墙头来看热闹。
她肚子咕噜噜直叫。
嘴角亮晶晶的，全是口水。
她抬起袖子胡乱一擦，奶声奶气地问。
“汉奸叔叔，你吃的啥呀，咋这么香？”
这称呼一出口，徐三脸上的笑当场僵住了。
汉奸。
还叔叔。
两刀一齐扎心。
不过他转念一想，也不怪孩子。
多半是大人平时这么骂，她有样学样。
小孩嘴里没轻重，也未必真有恶意。
可这话放在这年月，真不是能随便乱喊的。
一个不小心，是要出人命的。
徐三压下心里那点别扭，脸上挤出笑，故意像哄小孩似的冲她招了招手。
“面条。”
“想不想吃？”
小丫头眼睛瞬间亮了。
“想！”
回答得那叫一个干脆。
可她低头看了眼院墙，顿时又犯了难。
“汉奸叔叔，我下不去啦。”
这墙得有一米八九。
对一个六岁小丫头来说，确实太高。
徐三放下碗，走到墙根底下，仰头朝她张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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