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的木牌歪斜着挂在枯藤上，几个猎户模样的汉子散落在路旁，腰间别着短刃，弓弦绷紧在肩上。
他们对准牛车方向的视线带着钢针般的锐利，仿佛下一刻就要扣弦射出什么回应。
车夫甩了甩鞭梢，侧过头道：“这一带的人骨头硬，连山里那些吃人饭不干人事的货色都不爱往这儿跑，你倒落得清静。”
武植靠在车板上，嘴角扯了扯。
哪路不要命的蠢货会来这种地方找晦气？怕是蹄子还没踏进门槛，就被箭雨钉成了蜂窝。
牛车碾过碎石，颠簸进了村道。
武植正要寻个看起来好说话的人打听路，右手边一间茅草顶的屋子前忽然炸开一阵嘈杂。
“老叔，往那边靠靠。”
武植拍了拍车夫的肩。
老头儿应了一声，牛头偏转，车轮犁着泥地凑了过去。
人群围得并不算密，但足够挡住视线。
武植从牛车上站起来，半踮着脚朝里探看。
目光落进去的刹那，他认出了两张熟脸——一个猎户家的小姑娘，身上裹着缝得歪歪扭扭的黄貂皮，正是昨天兜售野猪肉给她的那个十七八岁的女子。
另一人穿着蓝绸袍子，头顶高冠，药箱斜挎在腰间，是济世医馆的坐堂大夫，那个王大夫。
“你们这家人啊，简直是糊涂透了！”
王大夫的声音像被火燎过，带着一股子炸裂的锐气，“那神婆装神弄鬼，你们也敢让她碰我的病人？行，现在我撒手不管，你们另请高明。”
他说完袖子一甩，转身就要走。
猎户少女几步追上去，抓住了大夫的袖口：“王大夫，是我阿娘实在熬不住了。
昨夜弟弟疼得嚎了一宿，隔壁大娘说贾神婆治过这样子的怪病，手到病除，所以我娘今早天没亮就跑去请她来驱邪。”
王大夫冷哼了一声，眉头拧成一团：“那我没法管。
自古就没有一病两个大夫的说法，谁知道那神婆给你弟弟灌了什么药？我再接手，两股药性在肚子里冲撞起来，出了人命谁担得起？”
少女眼眶一红，泪水凝在睫毛上：“王大夫，求求您了，整个阳谷县就属您医术最好，您要是不管，我弟弟还能指望谁？今早我劝过我爹娘，可他们根本不听。
我说了等您来复诊，可您昨天说的是今早过来，结果一直拖到晌午，我实在拦不住了——”
王大夫的目光晃了一晃，喉咙里响了两声干咳，随后转过头去，视线落在别处。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王有德就已经出了阳谷县的城门。
他在城外兜了个圈子，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那里住着他偷偷养了半年的女人。
两个人腻在屋子里，说些黏糊的话，做些见不得光的事，等到日头爬到正头顶，他才想起来今天还得去栖霞村看诊。
赶到那户猎户家时，木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股酸腐的草药味，混着排泄物的腥臭。
他掀开门帘往里一瞅，炕上躺着个半大孩子，肚子鼓得像塞了颗皮球，皮肤泛着死灰的青。
王有德行医二十三年，四十七岁的年纪，经手的病患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可这种症状他头一回见。
他伸手按了按那孩子的肚皮，硬邦邦的，像敲在石板上。
他心里咯噔一下，手指头开始微微发颤。
正琢磨着怎么找个台阶下，他听见院子里有人在嘀咕，说是这孩子的爹娘今早请了个神婆，画符念咒折腾了大半个时辰。
王有德一听这话，火气腾地窜上来，嗓门立刻拔高了八个度：“一患不二医！你们既然信了神婆，还叫我来看什么？这不是拿我当猴耍吗？”
他边说边往外走，袖子一甩，把门框上的灰尘扇得满天飞。
他心里清楚得很，这孩子八成是救不回来了。
要是死在自己手上，消息传回阳谷县，他那“妙手回春”
的招牌就得砸了。
得赶紧撇清关系，让街坊邻居都看着，不是他王有德医术不行，是这家人自己作死。
果然，大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都是听到嚷嚷声凑过来的村民，有的端着碗蹲在墙根，有的抱着胳膊靠在树旁，交头接耳地嘀咕着什么。
王有德站在台阶上，手舞足蹈地向人群比划，把神婆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末了还叹了口气，摇头晃脑地说：“可惜了那孩子，本来还有三分指望，现在……”
话音未落，茅屋里传来几声压抑的**，拖着长长的尾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听得人后背发凉。
王有德的脖子不自觉地缩了缩，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心里盘算着：这孩子怕是撑不过今天黄昏了，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赶紧离开这个是非窝。
他拨开人群，正要迈腿，一只粗糙的手扯住了他的衣袖。
回头一看，是那个猎户少女，眼眶红红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王有德使劲一甩胳膊，少女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差点栽倒。
“王大夫……”
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别拉我！”
王有德瞪了她一眼。
就在这时，茅屋里传出一个声音，低沉浑厚，像是从胸腔深处滚出来的，震得木门嗡嗡作响：“你——不许走。”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扎进耳朵里，王有德打了个哆嗦，脚下钉住了。
站在不远处围观的一个年轻人，武植，也不自觉地绷紧了后背，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那声音里裹着一股说不出的压迫感，让人汗毛都竖起来了。
王有德定了定神，梗着脖子回骂道：“是你们耽误了小孩的病情，怪得了谁？老子想走就走，你还能把我吃了不成？”
说完他抬脚就要走。
“大牧，小刚。”
茅屋里的人又喊了一声。
人群里挤出两个黑瘦的年轻人，皮肤晒得黝黑，眼睛里没什么表情。
他们一声不吭地挡在王有德面前，右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刀鞘上裹着磨损的牛皮绳。
王有德的脸色刷地白了。
他听说过栖霞村的传闻，这地方偏僻，民风凶悍，村子里还保留着些古怪的祭祀习俗，逢年过节要宰牲口，据说从前还杀过活人祭山神。
他现在双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脑子里嗡地一声炸开了：该不会这帮野蛮人真要拿自己给那孩子陪葬吧？
冷汗顺着他的后脖颈往下淌，手指冰凉。
他想喊救命，喉咙里却像塞了团棉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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