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金子，你是真不知道，现在的干部都腐败成什么样了，一个个全都不把老百姓的事放在心上！”
陈岩石越说越气，筷子差点拍到桌子上。
“就因为那帮人推来推去不作为，我那个养老院，都快成汉东省第二检察院了！天天有人堵着门喊冤！”
“那是群众打心眼里信任您，知道您能替他们主持公道。”
沙瑞金强忍着心里的不适，脸上硬是堆出一副诚恳的表情，顺着他的话恭维了一句。
要是周泽川在场听到这话，绝对会笑眯眯地来上一句：这就得问问您那位好儿子陈海了——他不是省反贪局的局长吗？怎么老百姓放着堂堂反贪局不去，偏要挤到您那个养老院里告状？是反贪局的牌子不够亮，还是您儿子的椅子坐得太稳？
陈岩石显然没往这层想过，他大手一挥，脸上的表情又是得意又是愤慨：“那倒是，群众对我还是信得过的！可惜其他干部不这么想，一个个只想着怎么捞钱，反倒觉得我成天替老百姓说话，是在给他们脸上抹黑！”
“是啊。”
沙瑞金把酒杯往桌上一放，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语气里满是感慨。
“现在的老百姓，提起干部就一句话——无官不贪。这印象已经刻到骨头里去了。再不下狠心动一动刀子，刮一刮骨，咱们党和政府在老百姓心里的形象，就真的要烂完了。”
他说完这番话，等了片刻，见陈岩石还在那里翻来覆去地发空泛的牢骚，始终戳不到点子上，便干脆不再绕弯子了。
“陈叔叔，麻烦您具体跟我说说大风厂的事。在您看来，这件事的根子到底出在哪里？”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一提起大风厂，陈岩石立刻来了精神，把筷子往桌上一搁，连椅子都往沙瑞金身边拖了半尺，摆出一副要长篇大论的架势。
“大风厂这个烂摊子，就是腐败结下的恶果！我给你说，从头到尾，都是山水集团勾结官员搞出来的！”
“这山水集团可不简单，总经理叫高小琴，据说白手起家，用了十几年的时间就折腾出一个上百亿资产的投资集团。怎么折腾出来的？没有腐败，没有官商勾结，她能走到今天？打死我都不信！”
陈岩石说得斩钉截铁，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宣读一份不容置疑的判决书。
在他心里，逻辑非常简单——我陈岩石亲手主持改革的大风厂，这么优秀的企业都快要破产了。你高小琴一个没根没底的女人，凭什么十几年就搞出个百亿集团？没有猫腻才见鬼了。
沙瑞金听到总经理姓“高”，眼睛里倏地闪过一道光，身子微微前倾，迫不及待地追问道：“陈叔叔，这个高小琴，跟高育良同志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那倒没什么关系，都是外边的人瞎传的！”
陈岩石一听这话，立刻摆了摆手，替高育良撇清了关系。
在沙瑞金空降汉东之前，整个汉东官场，也就高育良还把他这位退下来的老领导当回事。这份情，他记在心里，关键时候自然要替高育良说话。
沙瑞金眼中的失望一闪而过，快得谁都来不及捕捉。
他还没来得及顺着这条线继续往下深挖，陈岩石又开了口。
“不过，这个高小琴跟丁义珍的关系可不一般，近得很！没有丁义珍在背后给她撑腰，高小琴根本拿不到大风厂这块风水宝地。一百二十多亩地，市价十个亿——她六千万就到手了！”
“六千万？”沙瑞金的眉头猛地往上一挑，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真切的震惊，“这已经不是做生意了，这是明抢！”
“谁说不是呢！”陈岩石愤愤地一拍大腿，“那个丁义珍，仗着背后有李达康给他撑腰，简直是无法无天，什么都敢干，能捞的绝不放过！”
陈岩石顺嘴就把火烧到了李达康身上，眼药上得又准又狠。
沙瑞金把身子往前探了探，脸上换上了一副极为关切的神情，问出了今晚最想问的那句话：“陈叔叔，说起李达康，那天晚上大风厂到底发生了什么，您能不能给我仔细讲讲？”
“哼，这个李达康！”
陈岩石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像是提起了一个让他倒足胃口的人。
“他满脑子只有自己那点政绩工程，根本不管老百姓的死活！大风厂的股权纠纷明明还没有解决，工人手里拿着法院判决以外的证据，事情还没扯清楚，他就迫不及待地下令强拆了工厂！”
“这还不算完。拆完了他怕担责任，第二天一大早就急急忙忙开了个新闻发布会，把那帮讨说法的工人全定性成了违法分子。他也不想想，一个市值十个亿的厂子，被山水集团用官商勾结的手段以六千万的价格拿走——换了哪个工人能咽下这口气？”
因为周泽川的介入，这一世的剧情线已经彻底拐了弯。
李达康完全不知道陈岩石和沙瑞金之间的关系，自然也就没有后来那个九十度鞠躬的经典场面。
取而代之的，是警察把陈岩石强行架离现场塞进警车。
这口气，陈岩石憋到了现在。
如今沙瑞金主动问起，他不添油加醋地把李达康拎出来批倒批臭，那都算他今晚嘴下留情了。
“确实没办法接受。”
沙瑞金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语气里满是认同。
“就是嘛，换了谁也没办法接受！原本那个新来的区委书记周泽川，已经答应得好好的，说三天后把各方叫到一起开座谈会，当面把大风厂的股权纠纷弄个水落石出。结果呢？就因为李达康连夜强拆，这个座谈会说不开就不开了。”
陈岩石继续往李达康身上堆柴火，眼药一滴都没浪费。
沙瑞金皱起了眉头，追问道：“这是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当然是因为李达康！我去找周泽川了，他亲口跟我说的——李达康已经在新闻发布会上对大风厂股权问题定了性，他一个区委书记要是再把人召集起来讨论股权争议，那不是公开打领导的脸吗？昨天他又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李达康的态度很明确，坚决不同意他再开这个座谈会。”
陈岩石一五一十地把周泽川甩过来的那口锅，原封不动地又扣到了李达康的头上。
“我知道了。”
沙瑞金听完，只是不轻不重地点了点头，没有当场做任何表态。
他需要在脑子里再好好过一遍——怎么才能在汉东打开工作局面，怎么才能挑动李达康和高育良互相撕咬，自己稳稳当当地坐在岸上收网。
饭后，沙瑞金又陪着老两口扯了一会儿家常，临别时，忽然向陈岩石发出了一个邀请。
他邀请陈岩石参加自己到任汉东后的第一次省委常委会。
“小金子，我一个退了休的老头子，去讲这些，合适吗？”
陈岩石嘴上迟疑着，眼里却已经亮起了跃跃欲试的光。
“怎么不合适。”沙瑞金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背，“您就上去讲讲您当年是怎么入的党，讲讲咱们党的传统和精神，让现在坐在台上的那些常委们也好好受受教育。”
“那行，我去。”
陈岩石本来就想去，听到沙瑞金这么一说，当即痛痛快快地答应了下来。
送走陈岩石两口子之后，沙瑞金独自一人坐在客厅里，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了起来。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这个李达康比较好对付。他身上毛病不少，把柄一抓一大把，拿捏他不难。只是重用——不行了。不过可以先给他画一张饼，让他以为自己还有机会，先把他当枪使，让他去跟高育良咬。”
他对着空荡荡的客厅，低声自语。
“倒是这个高育良，不好对付啊。”
这段时间的调研，让他对高育良的了解又深了一层。
那是块难啃的骨头，油盐不进，滴水不漏。
就在沙瑞金对着夜色盘算棋局的时候，远在京城的侯亮平和钟小艾，也正窝在家里讨论着汉东的风向。
“陈海真是个废物，连个人都看不住！”
侯亮平一想起丁义珍在眼皮子底下溜了，就气得牙根发痒。
钟小艾对丈夫这番评价没有半点反应，脸上淡淡的，像是早就习惯了他们两口子在私底下这么编排陈海。
“你是不是心里又在打什么主意了？”
钟小艾把另一只脚也伸到侯亮平腿上，示意他继续给自己修脚指甲。
侯亮平一边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给她修着指甲，一边压低了声音回答道：“我想去汉东。”
“是不是因为赵德汉的案子？早就提醒过你，别太莽，你偏不听，现在知道吃不消了？”
钟小艾的声音冷了下来，像是训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是，是……是我太不自量力，当初没听你的话。”
侯亮平轻轻地揉着钟小艾的脚，讨好地看着家里的太后娘娘，姿态放得极低。
“可不是你不自量力嘛！早就提醒过你，赵德汉的问题查到丁义珍就为止了，不能再往下深挖。你可倒好，非要追着看他的账本，赵德汉说什么你就往笔录上记什么，搞得好像是我们钟家要跟别的家族过不去一样！”
钟小艾越说越不满，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你离开京城也好，赵德汉的案子换个人接，省得你继续在里面搅和。”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放沉了几分，透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分量。
“不过你记住，去了汉东以后，随时跟我保持联系。遇事多动动脑子，别自作主张，乱了我们钟家在汉东的布局。”
“好的，小艾，我都记住了。”
侯亮平连忙点头应下，手上的动作又轻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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